片刻后,掌管互市监的大司农糜竺匆匆入殿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陛下!大喜!”糜竺顾不上礼仪,“互市首月净利一千二百金!这还只是河套一处!若云中、辽东、凉州互市全开,每年可为国库增收万金!”
刘宏和荀彧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糜卿别急。”刘宏示意他坐下,“钱要赚,但更要赚得长远。朕问你,若胡人某天不来了,互市怎么办?”
糜竺一愣:“这……他们不可能不来,需要我们的茶盐……”
“需要是一回事,来不来是另一回事。”刘宏正色道,“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来了就不想走,走了还得回来。互市不仅要交易,还要有客栈、酒肆、戏台、浴堂……要变成一个草原上的‘小洛阳’,让胡人来了能享受,享受惯了,就离不开了。”
糜竺眼睛越瞪越大,最后拍案叫绝:“陛下圣明!臣这就去办!明年开春,互市增建胡人客栈、汉式酒馆,再请几个西域舞姬、杂耍艺人……”
“记住,”刘宏叮嘱,“享受可以给,技术要控制。分寸你要拿捏好。”
“臣明白!”
糜竺兴冲冲退下后,荀彧轻声道:“陛下,糜竺是商才,但过于重利。互市羁縻乃国策,臣担心他为了赚钱,放松管制……”
“所以让你盯着。”刘宏道,“互市监归大司农,但情报、监察归尚书台。两条线,互相制衡。”
秋风吹入殿中,带来桂花的香气。
刘宏深吸一口气,忽然道:“文若,你说这互市像什么?”
荀彧摇头。
“像织网。”刘宏望向北方,“以前我们治胡,靠的是长城,是刀剑,是硬碰硬。现在,我们用互市织一张网,用茶、盐、铁、文化、享受……一点点把他们网住。刀剑会生锈,长城会倒塌,但这张网,会越织越牢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低沉下去:
“等到有一天,胡人习惯了喝汉茶、用汉器、说汉话、过汉节……那时,北疆才真正太平了。”
殿外传来钟声,悠扬绵长。
荀彧忽然想起《孙子兵法》里的一句话: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
陛下正在做的,或许就是这样的善之善者。
九月末,河套互市。
夜市初开,灯笼挂满了八条街道。汉商卖起了热汤饼、烤羊肉,胡人摆出自酿的马奶酒。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,开始讲“霍骠骑封狼居胥”,通译在一旁用胡语解说,围听的胡人越来越多。
市易司三楼,王主事却眉头紧锁。
他面前摊开一份账簿,上面记载着最近十天的铁器交易。按说各部落额度有限,交易应该平稳。但账簿显示,有三个丙等部落——都是鲜卑残部——铁器购买量明显下降。
这不对劲。鲜卑人最缺铁,往年私市上,他们愿意用两匹马换一把刀。现在额度虽然少,但也该早早用光才对。
王主事叫来副手:“这三个部落,最近有什么异常?”
“回主事,他们的人还是常来互市,但多在茶盐区,很少来铁器区。而且……”副手压低声音,“有暗桩汇报,看见他们的人私下接触几个汉商,在城外荒滩碰面。”
“查!”王主事拍案,“带一队兵,盯紧那几个汉商。若真有走私,人赃并获!”
“是!”
副手退下后,王主事走到窗前。夜市灯火辉煌,胡汉混杂,笑语喧哗。这繁荣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,绝不能让人毁了。
他想起离京前,荀令君的嘱咐:“互市是陛下的棋,你是棋眼。棋眼若瞎,满盘皆输。”
此时,互市外的荒滩上。
三个披着斗篷的鲜卑人正与一个汉商会面。汉商从马车里搬出两口木箱,打开,里面不是铁器,而是……
“这是你们要的东西。”汉商声音沙哑,“五十把弯刀,二十副皮甲。钱呢?”
鲜卑首领掀开斗篷,露出一张刀疤脸。他拍了拍手,族人牵来十匹马,马上驮着皮袋。
“三百金,都在这里。”
汉商验过钱,点头。正要交货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!
“官兵来了!快走!”
鲜卑人翻身上马,汉商驾车欲逃。但四面八方都亮起火把,一队汉军骑兵已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王主事策马而出,冷眼看着那汉商:“张老三,朝廷待你不薄,互市给你摊位,你却敢走私军械!”
张老三面如死灰。
刀疤脸鲜卑首领却忽然笑了,用生硬的汉语道:“王主事,这批货,不是我们要的。”
王主事皱眉。
“是有人……托我们买的。”刀疤脸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,扔了过去。
火把照耀下,铁牌上刻着一个字。
一个让王主事瞳孔骤缩的字。
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刀疤脸:“你们在为谁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