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平彻底无言,深深一躬。
这时,亲兵在帐外禀报:“将军,洛阳加急文书!”
段颎整理衣襟:“进来。”
文书是荀彧亲笔,附有陛下口谕。段颎看完,沉默良久,将文书递给段平。
“陛下说……万里长城非一人能筑,千秋基业需众志共成。”段平念着,手在抖。
“备笔墨。”段颎坐回案前。
羊毫蘸墨,他在绢帛上写道:“臣颎顿首:章程已阅,深服陛下圣虑。北疆都护府当为后世法,臣愿为首任,立此规制。然臣老迈,秋后请归。都护继任者,臣荐三人:曹操雄略,可镇大局;皇甫嵩持重,可安人心;赵云忠勇,可训新军。伏惟圣裁。”
写罢,用印,封缄。
“派人六百里加急,送洛阳。”段颎将文书交给亲兵,又补充道,“再从我的私库里,取黄金百斤,绢千匹。以朝廷名义,赏赐给章程拟定的那些属官家眷——就说,北疆将士,感念他们筹划之功。”
段平不解:“叔父,这是为何?”
“做给朝廷看,也做给天下看。”段颎吹灭油灯,帐中陷入黑暗,只有他声音清晰,“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我段颎拥护这套章程,心甘情愿。”
黑暗中,老将军望向洛阳方向,喃喃自语。
“陛下,老臣能做的,就到这里了。剩下的路……您得自己走了。”
六月十六,北疆都护府正式开府。
受降城改名“安北城”,城门上悬起刘宏亲题的“北疆都护府”匾额。段颎一身朝服,率新任长史、司马、各郡守祭天祭地,宣告这套全新体制开始运转。
消息传回洛阳时,刘宏正在西苑看陈墨演示新式海船模型。
“陛下,北疆奏报。”荀彧匆匆而来,递上段颎的文书。
刘宏看完,久久不语。
“段公……举荐了三位继任者。”荀彧轻声道。
“还自请秋后归老。”刘宏放下文书,走到船模边。那是一艘三桅帆船,帆是硬布材质,舵是尾舵设计,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汉船。
“文若,你觉得段颎是真心的吗?”
荀彧沉吟:“臣观段公一生,言出必践。他既上书,便是真心。”
“那你说,他举荐这三个人,是何用意?”刘宏手指划过船帆,“曹操、皇甫嵩、赵云——一个当朝新贵,一个军中元老,一个寒门俊杰。”
“段公是在告诉陛下:都护人选,或在资历,或在能力,或在忠诚,但绝不可在北疆形成新的山头。”荀彧道,“且三人各有短板:曹操根基在许昌,不会久镇北疆;皇甫嵩年事更高;赵云资历尚浅。无论选谁,都需朝廷牢牢掌控。”
刘宏笑了:“所以段颎这份举荐,其实是把难题抛回给朕。但他也表明了态度:无论朕选谁,他都支持。”
他转身,看向荀彧:“那你觉得,朕该选谁?”
荀彧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陛下,北疆都护府章程既定,制度已成。那么都护是谁,其实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套制度能否运转,能否经得起时间考验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臣建议,秋后段公回朝,都护一职……暂时空缺。”荀彧语出惊人,“由两位长史、三位司马共理北疆事务,重大事宜报尚书台决议。待观察一两年,看这套制度运行如何,再择人选不迟。”
刘宏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没有都护,各司其职,才能真正检验章程是否完善。若有漏洞,趁早补上;若运转顺畅,说明制度真的立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名义上还是要有个人。让皇甫嵩挂名‘北疆都护’,但不赴任,仍在洛阳荣养。实际事务,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这时,陈墨调试好了船模,放入水池。借助风力,那船竟然能逆风行驶,虽缓慢,却稳定。
刘宏看着船,忽然道:“文若,你说北疆的事像不像这船?”
荀彧不解。
“以前我们治边,靠的是名将,像顺风船,风大就跑得快,但风停了就动不了。”刘宏指着船模,“现在有了制度,就像这船有了舵和帆,即使逆风也能走,虽然慢,但稳。”
他转身,目光灼灼:“北疆如此,将来水师、西域、南疆,都要如此。朕要建的,是一个离了谁都照样转的帝国。”
荀彧深深一躬:“此乃万世之基。”
正说着,又有急报。
这次是来自西域——班勇的奏报。说在疏勒以西,发现贵霜帝国正在集结兵力,似乎对葱岭以东有所图谋。班勇已加强戒备,但请求朝廷增派两千精兵,以及擅长筑城的工匠。
刘宏和荀彧对视一眼。
北疆刚定,西域又起波澜。这就是帝国——解决了旧问题,新问题接踵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