秃发匹孤终于转过身,火光映着他满是风霜的脸。这个跟了檀石槐、又跟了和连两代单于的老将,此刻眼中尽是疲惫。
“小主人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报仇。”骞曼一字一顿,“柯最坦杀了我叔叔魁头,慕容莫护跋逼死了我父亲,还有那些叛徒……我要让他们都死。”
秃发匹孤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苦涩:“小主人,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吗?二百一十七个。柯最部有控弦之士两万,慕容部也有一万五千。我们连他们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。”
“所以我要借力。”骞曼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吓人,“匹孤叔,你说过,草原上的规矩是弱肉强食。我们现在是弱肉,那就去找更强的‘强食’——汉人。”
秃发匹孤浑身一震:“你疯了?!汉人是我们的死敌!你父亲就是死在汉人手里!”
“不。”骞曼摇头,“我父亲是死在段颎手里,但那是堂堂正正的战场厮杀。而柯最和慕容,他们是背后捅刀的小人!匹孤叔,你告诉我,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敌人和一个盟友,你是选光明正大的敌人,还是选卑鄙无耻的盟友?”
这个问题,让秃发匹孤哑口无言。
骞曼继续说着,思路越来越清晰:“我们去找汉人。把金印献给他们,告诉他们,我愿意带着剩下的金狼卫归附汉廷,条件是——汉人要帮我报仇。等我杀了柯最和慕容,夺回单于之位,我就率整个鲜卑……不,率整个草原,永世臣服大汉!”
少年越说越激动,站起来,挥舞着手臂:“到那时,我就是汉天子在草原上的代言人!我会推行汉话,穿汉服,让鲜卑人全都变成汉人!这样草原就再也不会南下了,因为草原自己就是汉土!”
秃发匹孤呆呆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仿佛第一次认识他。
这番话……太可怕了。
不是可怕在幼稚,而是可怕在——它竟然有那么几分可行。
如果汉廷真的愿意扶持一个傀儡单于,如果骞曼真的能靠汉人的力量杀回去,如果……如果这一切成真,草原的未来,会变成什么样?
“小主人。”秃发匹孤缓缓起身,单膝跪地,“您真的想好了吗?这条路一旦走上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您会成为鲜卑的千古罪人,会被所有部落唾骂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骞曼冷笑,“他们现在就在杀我。匹孤叔,告诉我,从鹰隶山口逃出来的这一路,你可曾看到半分‘同族之情’?可曾听到一句‘幼主勿忧’?”
秃发匹孤沉默了。
他看到了截杀,看到了背叛,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对和连恭顺无比的部落头人,一听说单于死了,立刻露出獠牙扑上来撕咬。
草原的规矩,从来都是血淋淋的。
“好。”老将终于点头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,“既然小主人有此雄心,老奴……誓死相随。但汉人那边,我们怎么联系?直接去汉军大营?恐怕还没靠近,就被射成刺猬了。”
骞曼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狡黠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——那是他从父亲尸体上悄悄取下来的,和连自己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东西。
“这是七年前,汉朝一个商队首领送给我父亲的‘信物’。”骞曼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,“那个商人叫苏双。父亲说,这个人手眼通天,能弄到草原上弄不到的一切东西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贪财,而且……不择手段。”
秃发匹孤瞳孔收缩:“小主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们不去汉军大营。”骞曼收起玉牌,“我们去云中郡,找汉人的商队,找这个苏双。让他替我们传话,替我们牵线。等汉人那边有了回应,我们再决定下一步。”
他看向东方,那里是汉地的方向。
夜色浓重,星空浩瀚。
少年单于之子的眼中,倒映着跳动的火光,也倒映着一条布满荆棘、却可能通向权力巅峰的不归路。
就在骞曼做出这个改变草原命运的决定时,远在洛阳的曹操府邸,曹洪正将另一封密信送到书房。
曹操北伐后,府中一切事务由长子曹昂主持,但重要密件依然会抄送洛阳一份——这是刘宏特准的。
曹昂展开这封来自漠北的信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
信不是曹操写的,而是荀彧以私人名义发回,详细汇报了和连死后的草原局势,以及段颎、曹操定下的“以商制夷”之策。
最后,荀彧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:
“……此策虽妙,然凶险异常。段公老成谋国,孟德机变无双,然棋局一旦铺开,便非人力所能全控。尤需防者,非草原之狼,乃洛阳之狐。望公子慎之,密之,必要时……可直奏天听。”
曹昂放下信,在书房中踱步。
他今年二十岁,已加冠入仕,在尚书台为郎。父亲出征这一年多,他亲眼目睹了洛阳朝堂的暗流涌动——那些被新政打压的世家,那些失势的宦官余党,那些对陛下集权不满的旧臣……他们像冬眠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