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父亲和段公在边疆做的事,一旦被这些人抓住把柄,会掀起怎样的风浪?
“以商制夷”……说得好听。难听点,就是养寇自重,就是边将擅权,就是……
曹昂不敢想下去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四月的洛阳,夜风已带暖意,院中桃花开得正盛。但这繁华之下,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父亲在边疆下一盘大棋。
而这盘棋的棋盘,不止在草原,也在洛阳。
“来人。”曹昂转身。
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:“公子。”
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“这个时辰?”管家愕然——已是亥时三刻,宫门早闭了。
“对,现在。”曹昂将密信小心收好,“持我的令牌,走北宫司马门——陛下特许我父亲军情急报可夜叩宫门。”
“喏。”
半个时辰后,北宫温室殿。
刘宏还没睡。他穿着常服,正伏案批阅奏章——自从推行新政、集权尚书台后,皇帝的工作量不减反增,常常熬到深夜。
听完曹昂的禀报,刘宏放下朱笔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荀彧担心洛阳之狐……”皇帝轻笑一声,“他倒是谨慎。曹昂,你怎么看?”
曹昂跪坐在下首,恭敬回答:“臣以为,段公与父亲之策,虽险,却乃长治久安之方。然正如荀先生所言,此事若被朝中某些人得知,必遭攻讦。轻则弹劾边将擅权,重则……恐污以养寇自重、图谋不轨之罪。”
“那你觉得,朕该如何?”刘宏饶有兴致地问。
曹昂深吸一口气:“臣斗胆建议——陛下可明发一道诏书,申饬段公、父亲,责其‘未能乘胜北上,扫穴犁庭,坐视胡虏内乱,失却战机’。”
刘宏眉毛一挑:“哦?申饬?”
“是。如此,朝中那些想看边将倒霉的人,便会以为陛下对段公、父亲不满,便会暂时收手,静观其变。”曹昂顿了顿,“而暗地里,陛下可密令父亲,放手去做。所需钱粮、物资,可通过糜竺的商队暗中调拨,不走朝廷明账。”
刘宏看着这个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曹孟德有个好儿子啊。”皇帝感慨,随即正色,“但你说漏了一点。”
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“光申饬不够。”刘宏起身,走到殿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——那是比曹操营中那张更精细的“大汉寰宇全图”,“朕还要派一个人去河套。”
“谁?”
“杨修。”
曹昂一愣。
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,以才思敏捷着称,但也是世家子弟的代表人物。派他去河套……
“朕要让他亲眼看看,段颎和曹操在做什么。”刘宏手指点在地图的河套位置,“也要让朝中那些世家知道,朕对边疆之事了如指掌。杨修回来后,他的话,会比朕说一百句都有用。”
曹昂明白了。
这是阳谋。
派一个世家子弟去做监军(哪怕是名义上的),既安抚了朝中情绪,又实际上监控不了段颎和曹操——那两位想瞒过杨修,太容易了。而杨修回来后,只要说出“边疆将士辛苦”“屯田颇有成效”之类的话,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曹昂真心拜服。
刘宏却摇摇头,目光越过地图,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:“圣明?朕只是知道,治大国如烹小鲜。火候不能急,也不能慢。草原那锅汤,现在刚开始滚,得让段颎和曹操慢慢搅。而洛阳这锅汤……”
他转身,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得朕亲自来搅。”
曹昂告退后,刘宏重新坐回案前,却没有继续批奏章,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绢帛,提笔蘸墨。
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顿:
“敕征北大将军段颎、副帅曹操:漠南既定,本当乘胜逐北,扫穴犁庭。尔等坐守河套,逡巡不进,坐失战机,岂为将之道?朕心甚憾。然念将士久战疲敝,暂且休整。限尔等三月之内,整顿兵马,筹备粮草,待秋高马肥,必当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窗外的桃花被夜风吹落几瓣,飘进殿内,落在绢帛上。
刘宏看着那几瓣桃花,忽然笑了。
他将写了一半的诏书团起,扔进火盆。火焰腾起,吞噬了那些严厉的词句。
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绢,写下完全不同的内容:
“段公、孟德:草原之事,朕已知悉。放胆为之,朝中有朕。唯切记——棋局可铺,不可失控。另,朕遣杨修往观边事,此人聪慧,可示之以‘该示之物’。春安。”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没有玺印。
这是一封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上的密信。
刘宏将它封好,唤来贴身宦官:“明日一早,八百里加急,送河套。”
“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