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步度根说得也没错。”段颎起身,也走到地图前,“这里是乌桓人数代的冬牧场。北伐时,他们出骑兵两千,战死四百余人,确实有功。”
“所以关键不在给不给,而在怎么给。”曹操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那种段颎熟悉的、属于顶级谋士的光芒,“陛下诏书说‘计功授田’,这四个字大有文章可做。”
段颎花白的眉毛扬了扬:“细说。”
“所谓‘计功’,首重军功。”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“乌桓骑兵斩首三百七十六级,这是实打实的功勋。但我汉军士卒呢?王校尉那部在此战中共阵亡八百余人,斩首却是乌桓人的两倍有余——因为他们多是步卒,负责正面鏖战,斩获虽多,伤亡也重。”
段颎若有所思:“你是说,按斩首数算,汉军将士理应分得更多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曹操摇头,“诏书还说‘永业为基’。这四个字意味着,这些土地一旦授出,除非谋逆大罪,否则不可收回,可传子孙。段公,这是要在边疆扎下根啊。”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段颎背着手,在炭火盆旁踱了几步。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拉得很长。这位老将征战一生,太明白“永业”二字的分量了——这意味着朝廷不打算像从前那样,在边疆打几仗就撤,而是真要把这里变成汉土,把将士和归附胡人都变成这片土地的主人。
“所以土地怎么分,分给谁,关乎边疆百年安定。”段颎停下脚步,看向曹操,“孟德,你有腹案了?”
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——那是他这几日熬夜写就的《河套屯田疏议》。竹简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,条目清晰:
“一曰功勋折算。斩首一级,授中田一亩;先登陷阵者,倍之;阵亡者,恤其家,授田加三成……”
“二曰土地分级。按陈墨所献‘田亩九等法’,分上、中、下三等。阴山南麓之田,当属上等……”
“三曰胡汉有别。归附胡部,可授牧地,按战功折合草场亩数,但需与屯田区隔河而治,免生摩擦……”
“四曰戍守轮替。授田将士,需半数留戍,半数可携家眷迁居,三年一轮……”
段颎接过竹简,就着火光细细阅读。越读,他眼中的光芒越亮。
“好!好一个‘隔河而治’!”老将军击掌赞叹,“阴山南麓有浑河支流贯穿,正好以此为界,北岸草场授乌桓为牧,南岸平地开垦为田。如此胡汉毗邻而居,又各有界限,可免日常龃龉。”
曹操却微微摇头:“段公,此策虽妙,却有一处关节未通。”
“何处?”
“步度根要的,不止是草场。”曹操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他今日敢直闯中军大帐,背后必有倚仗。我查过,乌桓各部此战虽出力,但战利品分润时,他们嫌汉军拿走了大半缴获的金器、皮毛,心中早有积怨。此次争地,不过是借题发挥。”
段颎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是说,有人怂恿?”
“未必是怂恿,但肯定有人点了火。”曹操走到帐边,掀开帘角望向外面漆黑的草原,“北伐大胜,鲜卑溃散,这漠南忽然空出了方圆千里的草场。多少双眼睛盯着?匈奴残部、羌人小种,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东部鲜卑别部……他们都想知道,汉廷会如何对待‘自己人’。”
他放下帐帘,转回身时,眼中已是一片冷冽:“今日若对乌桓让步太过,明日匈奴就会要求更多,后日羌人也会效仿。可若一味强硬,寒了归附者的心,边疆永无宁日。”
段颎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孟德,若你是陛下,会如何决断?”
这个问题问得突兀,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。
曹操却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:“段公,陛下已经在诏书里告诉我们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点在“化夷为汉”四个字上。
“不是‘以汉化夷’,是‘化夷为汉’。”曹操一字一顿,“陛下要的,不是区分胡汉,而是让胡人变成汉人。那么授田之事,就不能只按胡汉之别来分,而应按‘功勋’这一把尺子,量给所有为帝国流血的人。”
段颎的眼神骤然锐利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明日去阴山南麓,不如把王校尉和步度根都叫上。”曹操缓缓道,“当着两军将士的面,公开丈量土地,公开计算功勋。斩首多少、先登几次、阵亡几何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算完之后,按功分地——他乌桓人若真想要阴山南麓的草场,可以,拿更多的功勋来换。”
“怎么换?”段颎追问。
曹操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更薄的绢书——那是他昨夜与糜竺的信使密谈后拟定的补充条款。
“段公请看。”他将绢书展开,“此为《屯田戍边功勋累进制》。凡愿留戍边疆、将家眷迁来者,功勋值加三成;凡愿将授田所产粮食三成交予官仓作为军储者,再加两成;凡愿送子弟入讲武堂、郡学就读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