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,将初春草原的寒意隔绝在外。段颎卸去了沉重的铠甲,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,手指敲打着案几上那份刚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洛阳诏书。羊皮诏书边缘用金线绣着龙纹,在火光下泛着威严的光泽。
“计功授田……”老将军低声念着这四个字,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帐帘被掀开,曹操披着玄色大氅踏入,肩头还沾着夜巡时落的薄霜。他年不过四十,正是锐气最盛之时,北伐以来连战连捷,眉宇间却不见丝毫骄矜,反添了几分沉凝。
“段公。”曹操拱手行礼,目光落在诏书上,“洛阳的旨意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段颎将诏书推过去,“陛下要在这片新收之地,行赵充国旧制。”
曹操接过诏书,就着火光细读。帐内只剩下羊皮卷展开的窸窣声,以及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脆响。他的眼神从诏文上掠过,瞳孔微微收缩——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深谋远虑的光芒在眼底闪动。
诏书不长,却字字千钧。
“漠南既定,河套新归。着征北大将军段颎、副帅曹操,仿前汉赵充国屯田旧例,于受降城、云中、五原诸地,推行军屯实边之策。凡北伐有功将士,依‘计功授田制’,按勋授地,永业为基。归附胡部,亦准此例,择其忠顺者,授田安牧,化夷为汉……”
读到“化夷为汉”四字时,曹操的手指在羊皮上顿了顿。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,由远及近。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:“大将军!归义营的步度根大人求见,说是……有急事。”
段颎与曹操对视一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帐帘再度掀开时,带进一股草原人特有的羊膻与皮革混杂的气息。
步度根是个四十出岁的乌桓贵族,身材魁梧得像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。他穿着汉军颁发的制式皮甲,外面却罩着乌桓传统的狼皮大氅,头上编着数十条细辫,辫尾缀着银铃——这是他在归义营中坚持保留的部族装扮。
“大将军!曹将军!”步度根单手抚胸,行了个半汉半胡的礼节,声音洪亮如擂鼓,“我麾下三个百人队,今日在阴山南麓划定的牧场上,与王校尉的屯田卒起了冲突!”
段颎神色不变,只缓缓端起案上的陶碗抿了口热水:“为何冲突?”
“王校尉的人说,那片草场要开垦成农田,让我们把帐篷和牲口挪走。”步度根的脸色因激动而涨红,“可那地方是我们乌桓人三代放牧的冬季牧场!汉军来时,我们献马献粮,帮着打和连那厮,现在仗打完了,反倒要赶我们走?”
曹操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步度根大人,那片地,是受降城规划中的军屯区。诏书已下,凡北伐有功者,依功授田。你们乌桓骑兵此战斩首三百七十六级,按制可在别处划得同等肥力的草场。”
“别处?”步度根冷笑,“阴山南麓背风向阳,冬日雪薄,整个河套找不出第二片这样的好牧场!曹将军,我们乌桓人不懂你们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‘计功’,只知道谁先占着,就是谁的!”
帐内的空气骤然紧绷。
段颎放下陶碗,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嗒”声。老将军抬起头,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的眼睛盯着步度根,目光如刀:“步度根,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诏令?”
步度根被这目光一刺,气势稍敛,却仍梗着脖子:“不敢质疑天子。只是……只是我们乌桓男儿流了血,死了人,换来的不该是这般对待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曹操忽然问。
“我们要阴山南麓!”步度根脱口而出,“至少要一半!汉人屯田可以,但不能全占了去!”
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,映得三人脸上光影跳动。段颎的手指又开始敲打案几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曹操则微微垂目,似在权衡什么。
终于,段颎开口:“步度根,你先回去安抚部下。明日辰时,本将会亲自去阴山南麓察看。在此之前,若再有冲突——”老将军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军法处置,不论胡汉。”
步度根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终究在段颎威严的目光下低了头,抚胸一礼,转身退出了大帐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。
“孟德,你怎么看?”段颎重新拿起诏书,目光却看向曹操。
曹操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大帐一侧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——那是陈墨的工匠营根据北伐行军所见,赶制出的“漠南河套舆形图”,山川河流、草场水源标注得极为详尽。
他的手指点在阴山南麓那片区域,缓缓划过。
“段公,此处东西长约三十里,南北宽不过五里,背靠阴山余脉,前有浑河支流环绕,确是塞上难得的膏腴之地。”曹操的声音在地图前显得格外清晰,“按糜竺那边送来的测算,若全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