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知道不够。”荀彧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,“所以特旨:第一,允许调用武库库存的废旧铜兵器,熔了重铸;第二,征召各郡铜匠、木匠,工钱由少府垫付,疫后由各郡税赋抵偿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陛下内帑出五十万钱。”
众人愣住了。天子动用私库补贴公器,这是罕有的。
“陛下为何如此着急?”陈墨问出关键。
荀彧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因为灵台的星占,已经不准到危险的地步。去岁预测冬旱,结果冬雪连月;今春预言丰稔,结果三州蝗灾。更严重的是——”
他凑近陈墨,声音压得更低:“十月初七,西方出现异星。灵台老吏依旧仪观测,言之不详。而杨修私下找人用简易仪具复测,发现那星在动,且轨迹异常。若此星真有古怪,而我们连它从何而来、往何而去都不知道……陈将作,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陈墨脊背发凉。天象关乎农时、祭祀、军事,更关乎王朝天命。若连星星都看不准,如何定历法?如何安民心?如何应对那些借天象攻击新政的人?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墨深吸一口气,“四个月,二百万钱。我会做到。”
“不是做到,是必须做到。”荀彧拍了拍他的肩,“这不是一件仪器,这是一双眼睛。帝国需要这双眼睛看清天道,陛下需要这双眼睛看清人心。”
荀彧走后,陈墨将图纸挂在工坊最显眼处。他召集所有工匠,点了点人数:铜匠三十七人,木匠二十一人,石匠九人,学徒五十三人。
“从今天起,工坊分为四组。”陈墨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甲组铸齿轮,乙组制环圈,丙组做支架,丁组算数据。所有人吃住都在工坊,三班轮作,人停炉不停。”
“老师,那材料……”
“我去要。”陈墨戴上斗笠,“你们现在就开始做泥范。记住——齿距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。谁做的范有瑕疵,重做;重做还不行,换人!”
他走出工坊,翻身上马,直奔武库。寒风凛冽,吹得斗笠呼呼作响。陈墨却觉得浑身发热——那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工匠的亢奋。张衡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梦,现在,他要将这个梦从青铜里铸出来。
而此刻的灵台,老灵台丞正跪在观星台上,一遍遍擦拭那具锈蚀的旧仪。他知道新仪要铸了,知道自己的时代要结束了。但他还是在擦,用苍老的手,一寸寸擦过模糊的刻度。
有些东西,旧了就是旧了。就像有些眼睛,花了就是花了。
天道不会等任何人,星星不会为谁停留。
要么看清,要么被抛弃。
十一月十五,朔日大朝。
杨彪手持玉笏出列时,满朝文武都知道要发生什么。这位司徒已经连续称病三次朝会,今日突然出席,必有重弹。
“陛下,臣闻少府欲耗巨资重铸浑天仪,且限期明年开春。”杨彪声音洪亮,“臣以为,此事有三不可。”
刘宏端坐御榻,神色平静:“杨司徒请讲。”
“一不可者,耗费过巨。度田、防疫、建官学、拓丝路,新政处处用钱。今国库本已吃紧,再耗二百万铸一观星之器,实乃本末倒置。且铸器竟要熔武库兵器——兵器乃国之爪牙,熔爪牙而铸玩物,岂非自废武功?”
殿内一阵骚动。熔兵器铸仪器,这事确实敏感。
“二不可者,时机不当。今冬疫病未平,南市瘅病坊每日耗费钱粮;北疆鲜卑虽暂退,然边军粮饷未足。此时不急民生、不固边防,反倾力于观星,恐失天下人心。”
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思。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
“三不可者,”杨彪提高声量,“星象之测,本在观天道以察人事。然天道幽微,岂是人力可尽窥?昔张衡造地动仪,精妙绝伦,然于预测地动何益?今耗费百万铸新仪,若仍不能预知灾异,岂非徒劳?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环视群臣:“且灵台老吏观测数十载,经验丰富。纵仪器陈旧,然依经验校正,误差有限。今弃老吏之经验而盲信新器,万一新器有误,误导天时,祸及农桑,谁担其责?”
这番话层层递进,有理有据,不愧为三公之首。
刘宏看向荀彧。荀彧会意,出列道:“杨司徒所言,不无道理。然臣有三问,请教司徒。”
“荀令君请问。”
“第一,灵台老吏经验固然可贵,然人体会老,目力会衰。去岁冬至日影测定,灵台报午时三刻,而臣派人于洛阳十二处实测,最早者为午时二刻,最晚者为午时四刻。同一日影,误差竟达两刻——此乃经验可校正乎?”
杨彪语塞。
“第二,武库所熔兵器,皆桓帝朝所铸,锈蚀严重,本已不堪用。熔之重铸,是以废铁铸新器,非废爪牙。”
“第三,”荀彧转向群臣,“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诸位可知,为何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