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这卷有些奇怪。”年轻弟子捧着一捆用黄绸包裹的简册,“外层是《礼记·月令》,内层却夹着别的。”
蔡邕接过,小心解开编绳。果然,在《月令》的竹简中间,夹着十几片更窄、更薄的简。简上字迹清瘦遒劲,他一眼就认出——这是张衡的字!
“这是……张平子的手稿!”蔡邕的手微微发抖。他让弟子举灯靠近,逐字辨认。
简上文字并非完整文章,而是一些零散的笔记:
“永和四年三月,观彗星出牵牛。旧仪测之,言长三丈。余制新仪复测,实长四丈七尺。乃知旧仪枢轴磨损,度环偏移……”
“阳嘉元年七月,铸浑天新仪成。加黄道环,以齿轮联动,可推七政行度。然铜质不纯,齿轮啮合有隙,运转三月即滞。当寻精铜重铸……”
“今太史官所用仪,误差日增。昔测冬至日影,差一刻;今差三刻。如此观星,何以知天时?何以定历法?余欲奏请重铸,然费钱百万,恐朝廷不允。乃私绘新仪图样,藏于《灵宪》注中,待后世有识者……”
看到这里,蔡邕霍然站起:“快!去兰台取《灵宪》注本!”
弟子们从未见老师如此激动,连忙跑去。一个时辰后,三卷《灵宪》注本铺满长案。蔡邕逐页翻找,终于在第二卷的夹缝中,发现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的图纸。
那是浑天仪的改良图。与现用浑仪相比,这张图上多了三层环圈:黄道环、白道环、赤道环。齿轮传动结构复杂精细,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记:齿轮齿数比例、枢轴承重计算、铜锡配比……
“原来张平子早有设计……”蔡邕喃喃道。他想起张衡晚年郁郁而终,据说就是因为多次上书请求重修观星仪而不获准。这位天才将毕生心血藏在书缝中,等待后世。
“老师,这图纸若成真,观测之精,恐远超今世。”一名弟子惊叹。
“不止。”蔡邕指向图纸边缘一行小字,“你们看这里——‘若得精铜铸之,齿轮咬合无隙,可推百年星历,误差不过一刻。’”
一刻!现在灵台的误差已近一个时辰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农时更准,历法更精,航海、军事、祭祀……方方面面都将受益。
但蔡邕很快冷静下来。他太清楚朝廷了——铸造这样一具新仪,需耗钱数百万,动用将作监最好工匠,耗时至少一年。在度田、防疫花费巨大的当下,陛下会同意吗?
更何况,星象观测背后是政治。灵台那些老吏,太史署那些官员,会允许一具可能证明他们几十年观测都是误差的仪器出现吗?
“收起来。”蔡邕忽然说。
弟子们愕然:“老师,不呈报朝廷?”
“呈报,但不是现在。”蔡邕将图纸小心卷起,“等一个时机。等一个……不得不铸新仪的时机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夜空清澈,西方天际,那颗异星今夜没有出现。但蔡邕知道,它还会再来。
而那时,就是时机。
十月二十,少府将作监工坊。
陈墨盯着图纸已经三天了。这张从蔡邕那里秘密送来的图纸,彻底颠覆了他对机械的认知。他从未想过,齿轮可以这样咬合,环圈可以这样联动,通过精密的传动比,模拟出日月五星的运行轨迹。
“老师,这黄道环的倾斜角度,算出来是二十三度半。”年轻工匠递过算筹板,“与《周髀算经》所载‘黄赤交角’完全一致。”
陈墨接过算板。算筹排列成的数字精确到毫厘,这是用他改良的算盘和阿拉伯数字计算出的结果。张衡在百年前,仅靠算筹和直觉,就推算出了这个关键数据。
“天才……真是天才。”陈墨长叹,“我们还在研究怎么把齿轮做圆,张平子已经在思考如何用齿轮模拟天道运行了。”
“可是老师,这图纸上有几处……”工匠迟疑道,“齿轮齿数之比,例如这个七十七齿咬合四十九齿,以我们现在的铸造技术,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精确。还有这铜锡配比,要求铜八成锡二成,这种青铜太脆,做大环易裂。”
陈墨何尝不知。这三天他试铸了七个小齿轮,只有两个勉强可用。青铜在冷却时会收缩变形,齿距稍有不均,联动就会卡滞。
“陈将作。”门外传来声音。是荀彧。
陈墨连忙起身相迎。荀彧难得亲临工坊,必是要事。
“张衡图纸之事,蔡中郎已秘报陛下。”荀彧开门见山,“陛下有意铸造新仪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令君示下。”
“第一,新仪必须在明年开春前完成。陛下要用来观测今冬异星,验证星象。”
陈墨心下一沉。现在已是十月末,满打满算只有四个月。铸这样一具复杂仪器,光是做泥范就要两个月。
“第二,”荀彧看着他,“造价不能超过二百万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