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彪语塞。他想起自家那些被门生借走就再没还回来的珍本,心头确实一痛。
“至于庄重……”刘宏站起身,黄门侍郎立刻捧上一个锦盒。天子打开盒子,取出昨夜命陈墨特制的“龙纹纸”。这纸掺有金粉,纸面隐约可见云龙暗纹,在殿内光线下熠熠生辉。
“以此纸书诏,可够庄重?”
满朝文武伸长脖子看去,都被那纸张的华美震慑。连杨彪也一时失语。
刘宏将纸放回,声音转沉:“朕知道,改简为纸,触动的不只是习惯,还有利益。削简的匠户、制墨的作坊、抄书的佣书——这些人生计会受影响。所以朕已命少府制定章程:原有匠户可优先转入造纸工坊,工钱加三成;佣书者可培训为校勘、装帧。变法难免阵痛,但朕不能因阵痛就不变法。”
他环视群臣:“诸卿可还记得,去岁冀州度田时,朕调阅先帝朝田亩档案,结果如何?蠹虫蛀得七零八落!若当时存档的是纸本,置于樟木箱中,何至于此?典籍存续、政令通达、文教普及——这些才是根本中的根本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曹操忽然出列,声如洪钟,“臣在军中深有体会。一份军情从前线送至洛阳,竹简重达数十斤,需两马驮运。若遇雨天,简牍受潮,字迹模糊,贻误军机!若改用纸,一骑足矣!”
孙坚、刘备等将领纷纷附和。他们太知道后勤的苦了。
杨彪见大势已去,长叹一声:“陛下既已决意,臣……无话可说。只求妥善安置相关匠户,莫使民间生怨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刘宏语气缓和下来,“此事由荀令君总揽,陈将作主管工造,卢司空监验质量。每月向朕奏报进展。”
“臣等领旨!”
秋九月,兰台转抄馆开馆。
三百名从太学选拔的精于书法的生徒,身着统一青色学袍,端坐在长长的书案后。每人案上摆着砚台、墨锭、笔架,以及一叠洁白的新纸。馆内弥漫着松烟墨的清香。
王粲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诸君!你们今日所书,将是载入史册的第一批官定纸本典籍!下笔务必严谨,一字不可错漏!”
他展开手中的样本——那是陈墨带领三十名老匠人奋战半月制成的《诗经》雕版试印页。木板上的阴文反字刷上墨,覆纸压印,揭开来便是端正的一页。虽然目前只能印单页,还需人工装订,但效率已是手抄的数十倍。
“先抄《毛诗》国风部分,每人十页。完成后交校勘官核对,无误者赏钱五百!”
学子们屏息凝神,提笔蘸墨。笔尖触纸的瞬间,许多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颤栗——不同于竹简的艰涩,纸张吸墨均匀,运笔流畅。轻微的沙沙声汇成一片,如同春蚕食叶。
馆外走廊里,刘宏与荀彧、陈墨悄然立于一扇窗前观望。
“这些学子中,可有寒门?”天子问。
“约占三成。”荀彧答道,“臣特意放宽了选拔标准,只要字好,不论出身。其中还有三名女子,是蔡中郎举荐的侄女及弟子。”
刘宏点点头。他看见一个坐在角落的瘦弱学子,衣裳打着补丁,但下笔极稳,字迹秀劲。“那人是谁?”
“颍川寒士,姓钟名繇。因家贫买不起简牍,常年在地上练字,双手都是老茧。此次太学选拔,他连写三天,手指磨出血都不停。”
刘宏沉默片刻:“传朕口谕:转抄馆学子,除赏钱外,每日供应两餐,月末考核优异者,可直入兰台或郡学为吏。”
“陛下仁厚。”荀彧躬身。
陈墨指着馆内另一侧:“陛下请看那边。”
那里摆着十几台新制的木架,每个架子上都吊着一块方木板,板上贴着刚印好的书页,等待墨干。两名工匠正调试一台更大的机器——那是陈墨设计的“轮转印架”,一次可装十二块雕版,转动轮轴便能连续印刷。
“目前雕版还是手工刻制,一副版需十天。”陈墨说,“臣正在试验活字,用胶泥烧制单个反字,排版印刷,用完可拆,重复使用。若成,制版时间可缩短十倍。”
刘宏眼睛一亮:“需多少时日?”
“三个月。难点在活字大小须完全一致,烧制时不能变形。”陈墨从怀中掏出几个泥坯小字,“这是试制品,陛下请看。”
那一个个小方柱上刻着反写的隶书,细如蝇头,却笔画清晰。刘宏拈起一个“汉”字,对着光端详,久久无言。
“陈卿,”他忽然说,“你可知你造的是什么?”
“是纸,是印版……”
“不。”天子摇头,声音很轻,“你造的是刀。”
陈墨怔住。
“竹简时代,知识锁在世家高门的书斋里。一卷《尚书》价值千金,寒门学子倾家荡产也读不到。所以他们只能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