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,一字一句:
“世家垄断知识的时代,就结束了。你这刀,砍向的是千年壁垒。”
馆内沙沙的书写声忽然变得恢弘,如历史车轮碾过。
陈墨脊背发凉,又热血沸腾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天子对造纸印刷如此执着,甚至不惜与杨彪当朝对峙。这从来不只是技术革新,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转抄馆开馆第七日,蔡邕抱着一卷纸本《诗经》样本,在蔡府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烛火摇曳,照着他苍老的面容。纸页上的字迹工整秀美,墨香犹存。他翻到《小雅·鹿鸣》,那是他年轻时最爱吟诵的篇章。指尖抚过纸面,触感光滑柔软,再也不用担心简牍的毛刺扎手。
可他却高兴不起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女儿蔡琰端茶进来:“父亲,三更天了。”
“昭姬,你看这纸书如何?”蔡邕问。
蔡琰接过细看,眼中闪过惊艳:“轻便清晰,易于携带。若女儿当年有这等纸本,何至于……”她想起随父亲流放朔方时,那些因潮湿霉烂的简册,神色黯然。
“是啊,好处太多了。”蔡邕长叹,“可正因好处太多,我才害怕。”
“父亲何出此言?”
“你想想,若天下典籍皆可廉价复制,广为流传,会怎样?”蔡邕站起身,在书房踱步,“首先,家学不再珍贵。颍川荀氏、弘农杨氏、汝南袁氏,这些世家凭什么累世公卿?除了人脉,不就是垄断经学解释权吗?可若《春秋》三传满街都是,谁还会只认某一家的注疏?”
蔡琰冰雪聪明,立刻明白了:“世家地位将被动摇。”
“不止。”蔡邕压低声音,“思想也会混乱。如今朝廷有石经定本,太学有博士授课,经义解释有章可循。可若书籍泛滥,各家私注并行,甚至……异端邪说也印成书册传播,如何控制?”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珍藏的《古文尚书》残简:“当年为了校勘这一篇,我访遍天下,求阅私藏,耗时三年。若人人可得,这份学问的尊贵何在?皓首穷经的意义何在?”
蔡琰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父亲是怕,文化会变得……廉价?”
“我怕的是无序。”蔡邕坐回椅中,显得疲惫,“陛下雄心万丈,要打破垄断,普及文教。这愿景是好的。可打破之后,拿什么来建立新秩序?纸能印圣贤书,也能印谤文;能传经典,也能播流言。到那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四更天了。蔡邕吹熄蜡烛,在黑暗中坐了许久。最后,他摸索着展开那卷纸本《诗经》,用指甲在扉页轻轻划了一道痕。
这道痕很浅,但在特定的光线下能看到。
他决定,以后所有经他校勘的纸本典籍,都要留下这样的暗记。不止一处,要散落在文中,组成只有他和几位老友才懂的密码。若将来真有人大规模篡改典籍,这些暗记就是验证真伪的钥匙。
这是老派文人的固执,也是他对抗时代洪流的方式。
他不知道的是,同一时刻,杨彪府邸的密室里,几位世家族长正聚在一起,传阅着一份刚刚印制的纸本《盐铁论》。这本书在竹简时代只有少数藏书家有全本,现在却人手一册。
“诸位都看到了。”杨彪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阴沉,“这纸,这印刷术,比曹操的刀更利,比度田令更狠。它要掘我们的根。”
“司徒可有对策?”有人问。
“有。”杨彪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“我们也印书。”
众人愕然。
“印我们各家的独门经注,印先祖的政论文章,印我们认可的史观。”杨彪展开纸卷,上面是工整的书目,“而且要印得比官版更精美,注解更详实,价格……可以更低。”
“低价售卖?那岂不亏本?”
“亏的是钱,保的是命。”杨彪扫视众人,“知识垄断既已不可为,就要抢在朝廷前面,成为新知识的提供者。我们要让天下人提起《春秋》,就想到我弘农杨氏的注解;提起《诗经》,就想到汝南袁氏的训诂。如此,虽无垄断之实,仍有宗师之名。”
密室陷入沉默,只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响。
许久,有人幽幽道:“这需要大量资金,还要有顶尖学者……”
“钱,各家分摊。学者,现成的就有——郑玄避居北海,门下弟子数百;服虔、贾逵等大儒,皆可招揽。”杨彪顿了顿,“关键是速度。要在官版典籍普及之前,先让我们的版本深入人心。”
“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要的是文教普及,至于普及的是谁家的注解,初期未必会细究。”杨彪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要么顺应潮流,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