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弯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锤和錾。手很稳。
然后,在所有人注视下,他举起锤——
“铛!”
锤声再次响起,坚定,有力,压过了所有的骚乱和恐慌。
第二块石碑上,“民为邦本”的“本”字,完成了最后一笔。
刘宏推开护卫,走到陈墨身边。他没有看刺客,没有看血迹,只是看着石碑上逐渐成型的字。
“继续刻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整个太学都听得见。
当夜,荀彧府邸密室。
曹操、陈墨都在。桌上摆着从那刺客身上搜出的东西:一把制式弩机(羽林卫的制式),一袋铜钱(每枚都是新铸的五铢),还有一封密信。
信很短:“事成,三百金已付城南枯井。若败,自尽,家小得抚。”
没有落款,但信纸是洛阳西市“文宝斋”特制的桑皮纸,一尺见方,边缘有暗纹。这种纸产量极少,只供应几家大族。
“文宝斋的账册查过了。”荀彧说,“过去三个月,买过这种纸的有七家:弘农杨氏、汝南袁氏、颍川荀氏、太原王氏、清河崔氏、琅琊诸葛氏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中常侍蹇硕。”
蹇硕?
曹操眼神一厉:“这个阉人……”
“未必是他。”荀彧摇头,“蹇硕是陛下新提拔的,根基尚浅,没这个胆子。但有人可以用他的名义买纸,栽赃给他。”
陈墨一直沉默,此时忽然问:“刺客招了吗?”
“招了。”曹操冷笑,“说是‘清议社’的人,收了钱,要杀陈令、阻石经。但问他清议社有哪些人,谁给的钱,一问三不知。明显是个弃子。”
“镜片失窃的事呢?”荀彧问。
陈墨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那枚丢失的水晶镜片——他下午在格物院茅房的屋顶缝隙里找到的,用油纸包着。
“凶手偷了镜片,划伤死者,然后藏起来,想等风头过了再取。”陈墨说,“但他没想到,我查遍了格物院每个角落。”
“也就是说,镜片不是凶器,只是道具。”荀彧沉思,“凶手真正的凶器是刀,杀完人后用镜片伪造伤口,再留下血书,把嫌疑引向格物院。同时,又雇佣刺客当众行凶,加深‘格物院招祸’的印象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“这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。”曹操断言,“有策划的,有执行的,有提供物资的,有善后的。是个组织。”
三人沉默。
窗外秋风呼啸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许久,荀彧缓缓说:“明日,我会将刺客交给廷尉,公开审讯。结论会是——宦官余孽作乱,意图破坏新政。至于清议社、镜片、文宝斋的纸……全部压下。”
曹操皱眉:“文若,这等于放过真正的黑手。”
“不放怎么办?”荀彧看着他,“查杨氏?查袁氏?还是查蹇硕?一动就是朝野震动。陛下新政刚起步,经不起这种震荡。”
他走到烛台前,烛光在他脸上跳动:
“有时候,政治不是追查真相,是维持平衡。我们可以输一城,但不能乱全局。刺客是宦官余孽,这个结论,各方都能接受——士族松了口气,陛下有台阶下,我们也能继续做事。”
陈墨忽然问:“那真正的黑手,就逍遥法外?”
荀彧转身,目光深沉:“记住他们的手法。栽赃、刺杀、煽动、伪装……这些招数,他们用了第一次,就会用第二次。我们等他们露出马脚。”
他看向陈墨:“石经必须刻完。越快越好。等四十六块石碑全部立起来,新政就多了一重护身符——那是刻在石头上的国策,谁敢公开反对,就是反对陛下,反对大汉。”
陈墨握紧拳头,最终点头。
曹操也叹了口气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但蔡公和陈令的安全……”
“加强护卫。”荀彧说,“另外,陛下已经下旨,调皇甫嵩回洛阳,暂领卫尉,总领京城防务。有皇甫公在,宵小翻不起大浪。”
皇甫嵩。
这个名字让曹操和陈墨都安心了些。那位老将,是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人。
此后二十日,太学石经殿前,锤声日夜不绝。
蔡邧和陈墨轮流监工,四百名刻工分三班,昼夜不停。期间又有过两次小风波——一次是石碑基座被人泼了粪水,一次是刻工宿舍失火(及时扑灭)。但主事者始终没有抓到。
刘宏每日都会来巡视片刻,不说话,只是看。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震慑。
十一月三十,小雪。
最后一块石碑刻完。四十六块青石巨碑,耸立在太学正殿前,组成一片碑林。朱砂填字,在雪光中红得耀眼。
蔡邧站在碑林前,老泪纵横。他毕生心血,莫过于此。
陈墨扶着老先生,心中也是激荡。这些石碑上,有他设计的几何图形,有他总结的农桑口诀,有他参与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