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公所言极是!”
“经学乃立国之本!”
“岂可因一时弊病,废百代传承?”
声浪渐起。这些博士们平日讲学辩论惯了,此刻群情激愤,竟暂时忘了面对的是天子。
荀彧欲起身调解,刘宏却抬手制止。
他静静听着,等声音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郑博士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通晓《春秋》,朕问你:僖公二十八年,晋楚城濮之战,晋文公为何能胜?”
郑泰一怔,随即答道:“晋文公内修政教,外联齐秦,用先轸之谋,故能胜。”
“具体是何谋?”
“这……”郑泰语塞。《春秋》只记“晋侯、齐师、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,楚师败绩”,哪里会写具体战术?
刘宏不再看他,转向另一名博士:“你是《尚书》博士,朕问你:禹治洪水,九州攸同,四隩既宅。他用了何种工具?如何测量山川?”
那博士额头冒汗:“《尚书》只载禹之功绩,未……未详其器。”
“你是《礼记》博士,朕问你:王制篇言‘司空执度,度地居民’。司空如何度地?用何器具?”
无人能答。
刘宏站起身,走到大殿中央。阳光从高窗射入,将他身影拉得很长。
“圣人之道,朕从未说要废。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但道需术载,理需器行!只会空谈仁义,不懂度田算赋,那是蠢儒!只会背诵禹功,不懂治水修渠,那是腐儒!只会引用《春秋》,不懂律法刑名,那是——误国之儒!”
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。
郑泰脸色涨红,猛地叩首:“陛下!太学乃教化之地,非匠作坊!若设算学、工学,与市井匠人何异?士农工商,各有其分,此乃天道伦常!陛下若强行更张,恐……恐失天下士人之心!”
这是威胁了。
subtle的威胁。
殿内温度骤降。荀彧的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——虽然按礼制他不能带剑入殿,但这个动作表明了他的态度。卢植深吸一口气,准备出列谏言。
但刘宏笑了。
他笑得让所有人毛骨悚然。
“宣陈墨。”刘宏说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官员那种稳重的步伐,而是工匠特有的、略带急促的步子。陈墨今日穿了将作大匠的官服——深青色,绣有斧钺纹样,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协调。他手里捧着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箱,身后跟着两名学徒,各抬一件用麻布遮盖的物件。
“臣陈墨,拜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刘宏示意,“给诸位博士看看,你这些日子在将作监弄出了什么。”
陈墨打开木箱。
里面不是竹简,不是帛书,而是一套奇特的器具:青铜制的圆规、矩尺,带有精细刻度的直尺,几个可以转动的齿轮模型,还有一叠……纸?
对,是纸。虽然粗糙发黄,但确实是纸。
“这是改良的规、矩、准、绳。”陈墨声音不大,但殿内极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规可画圆,矩可测方,准可定平,绳可量直。但旧器粗糙,刻度不明。臣与将作监匠人重新校准,以洛阳城北影长为基,重定分寸尺丈。”
他举起那把直尺:“此尺长一尺,分十寸,寸分十分。每分刻度,皆用显微镜校准——”他指了指箱中一个铜制筒状物,“此镜可放大三十倍,使刻线精确无误。”
郑泰忍不住开口:“雕虫小技!与治国何干?”
陈墨看他一眼,那眼神就像匠人看一块需要打磨的木头:“去年冀州度田,清丈土地百万亩。若用旧尺,误差可达千亩。用此新尺,配合丈地车,误差不过百亩——仅此一项,为国库增赋十五万斛。”
数字具体得可怕。
博士们骚动起来。
陈墨不理会,让学徒揭开第一件麻布遮盖的物件。那是一个木制模型:河流、山脉、城池、田地,栩栩如生。
“水利演示沙盘。”陈墨说,“工学博士可用此教授学生如何选址筑坝、开渠引流。这是根据陛下传授的‘等高线’原理所制——”他指着山坡上那些一圈圈的线条,“此线越高,地势越高。学生观此,可知水流走向,不必亲临山川。”
他又揭开第二件。
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偶,周身刻满穴位经脉,涂以不同颜色。
“针灸铜人太贵,臣先制此木偶。医学博士可用此教授学生认穴、辨经。”陈墨顿了顿,补充道,“华佗先生已答应出任医学博士,他说有此教具,三年可培养百名合格医工,分赴各郡县,每年可救万人性命。”
救万人性命。
这五个字让原本想反驳的博士们闭上了嘴。
你可以说算学低贱,可以说工学粗鄙,但谁敢说“救万人性命”是小事?
就在此时,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响起:
“老臣有一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