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转头。
说话的是蔡邧。这位年近七旬的大儒、前任司徒,今日只是作为“熹平石经”的主持者列席。他已经很久不过问政事,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开口。
刘宏颔首:“蔡公请讲。”
蔡邧颤巍巍起身,走到一块石碑前。他伸手抚摸碑文,动作轻柔如抚爱子。
“永寿元年,老臣奉桓帝之命,始刻石经。”他的声音缓慢,带着历史的厚重,“历时九年,用石四十六块,书丹于碑,使天下经文有定本,异端邪说无所遁形。那时老臣以为,学术至此定矣,天下至此安矣。”
他苦笑摇头。
“然后呢?党锢之祸,宦官乱政,黄巾蜂起……经文刻得再工整,救不了百姓,止不了刀兵。”蔡邧转身,浑浊的老眼扫过众博士,“郑公业,你熟读《春秋》,可记得‘橘逾淮为枳’?”
郑泰恭敬答道:“《周礼·考工记》云:‘橘逾淮而北为枳……此地气然也’。”
“正是。”蔡邧点头,“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淮北则为枳。经学亦然——光武时,经学选贤任能,故有云台二十八将,中兴汉室。桓灵时,经学沦为党争工具、晋身阶梯,故有国势日衰,天下崩乱。”
他走到陈墨那些器具前,仔细观看。
“这不是废经学,是补经学。”蔡邧说,“圣人设六艺: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。数居其一!《周礼》有《考工记》,《礼记》有《月令》篇,哪样不是实务?后世儒生只重义理,轻视术数,才是背离圣人本意!”
这番话从蔡邧口中说出,分量完全不同。
他是儒学泰斗,石经主持人,天下士林仰望的存在。连他都支持新政,其他人还能说什么?
郑泰脸色灰败,颓然坐倒。
刘宏适时开口:“朕意已决。自今日起,太学设六科:经学仍为主科,但增设算学、律学、工学、农学、医学五科实用学科。各科博士,由尚书台考核任命。学生可主修一科,兼修他科。每年考核,最优者入尚书台实习,优异者直接授官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一个重磅消息:
“另,各郡国皆设官学,教材由太学统一颁发。官学优秀子弟,可不经察举,直接荐入太学。寒门子弟,学费由朝廷‘养士田’收益补贴。”
轰——
殿内彻底炸开锅。
这不仅仅是太学改革,这是对整个选官制度的颠覆!是打破士族门阀对仕途垄断的致命一击!
荀彧适时站起,展开一卷帛书:“此乃《太学新制细则》,由尚书台拟定,请陛下过目。”
刘宏接过,快速浏览,提笔在几处修改,然后递给蹇硕:“即刻抄录,颁行天下。明年正月,举行首届多科考试。”
“臣等……领旨。”
反对的声音微弱下去。不是被说服,而是知道大势已去。
议事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
当刘宏的车驾离开太学时,夕阳已将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博士们陆续散去,有的神色兴奋——主要是那些被任命为新科博士的实务人才;有的面色阴沉——以郑泰为首的传统派。
陈墨收拾器具时,荀彧走了过来。
“陈令。”荀彧拱手,“今日之事,多谢。”
“荀令君客气。”陈墨还礼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。”
“那些教具……”荀彧看着木偶和沙盘,“确实精妙。只是我担心,太学学生习惯了竹简帛书,能否接受这些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蔡公那样的人发声。”陈墨低声道,“陛下这步棋,走得险,但也走得妙。蔡公一开口,抵得上千军万马。”
两人正说着,卢植走了过来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“出事了?”荀彧敏锐地问。
卢植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刚接到消息,荥阳郑氏、弘农杨氏、汝南袁氏等七家,今晚在郑泰府中聚会。”
荀彧眼神一凛。
陈墨不懂政治,但也感到不妙: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
“明面上不敢反抗。”卢植冷笑,“但暗地里……他们可以让学生罢课,可以让门生故吏上书反对,可以在各郡国官学推行时阳奉阴违。士族经营数百年,根基之深,超乎想象。”
远处,郑泰正登上安车。
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经殿,那眼神阴鸷如寒冬深潭。
陈墨忽然想起陛下昨日私下跟他说的话:“改革最难的不是制定新法,是打破人心里的旧墙。那墙砌了四百年,一砖一瓦都是‘传统’、‘祖制’、‘圣人之道’。朕要拆墙,就得准备好——墙倒时,砸死人的不只是砖石。”
“陈令,”荀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陛下命你将新教具各制十套,分送各郡国官学示范。时间紧迫,三个月内要完成。”
“三个月?”陈墨瞪大眼睛,“这……至少需要百名熟练匠人,还有材料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,写条陈给我。”荀彧道,“陛下说了,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