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监署的吏员站在中间,一个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官员正在翻阅手中的账簿。
“怎么回事?”刘宏挤到前排,向身边一个看热闹的布商打听。
布商啧了一声:“还不是价格闹的。那几卷是蜀锦,粟特人两个月前订的货,说好了每匹三千钱。现在丝价涨了,洛阳商想加价到三千五,粟特人不干,说契券上写明了价。”
刘宏看向那年轻官员——他认得此人,是商务司新提拔的市监丞杜袭,荀彧举荐的寒门才子。
杜袭翻完契券,抬头道:“契券上确实写明‘蜀锦二十匹,每匹三千钱,货到付款,无论市价涨跌’。白纸黑字,还有双方画押。王掌柜,你欲加价,于理不合。”
王姓丝商急道:“杜市监,您也知道,这俩月生丝价涨了三成,我不加价就得亏本啊!再说,这些胡商把锦缎运到西域,一转手就是五倍利,让他们多出点怎么了?”
粟特商人中为首的是个卷发汉子,汉话稍好,大声道:“契约!大汉最重契约!我们按约定来买货,你也该按约定卖货!若人人都因市价变而毁约,市场岂不乱套?”
围观人群中有人点头,有人起哄。
杜袭沉吟片刻,忽然问:“王掌柜,你这些蜀锦用的生丝,是从官营丝坊进的,还是从私人手里收的?”
“官……官营丝坊占七成,私丝三成。”
“官营丝坊这月的生丝价,并未涨价。”杜袭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,“商务司糜竺大人三日前发文,为稳定丝价,官营丝坊本季生丝价格冻结,仍按上月价出货。你既用七成官丝,成本涨幅有限,何来亏本之说?”
王掌柜顿时语塞。
杜袭继续道:“至于你说胡商利润丰厚——那是人家万里迢迢、冒死穿越沙漠应得的。你若眼红,大可自己也组商队西行。但既选择在洛阳做坐商,就得守坐商的规矩:重信守诺。”
他转向粟特商人:“不过,丝价上涨也是实情。本官提议:二十匹蜀锦仍按原价交易,但王掌柜须补偿粟特商队仓储费损失——货到十日未能提货,按日计费。如何?”
粟特商人商量几句,点头同意。
王掌柜虽不情愿,但在市监署的压力下,也只能认了。
纠纷平息,人群渐渐散去。杜袭擦了擦额头的汗,一转身,正看见刘宏和荀彧。
他脸色一变,刚要行礼,被荀彧用眼神制止。
“杜市监处理得不错。”刘宏微笑道,“既维护了契约,又兼顾了实情。”
杜袭压低声音:“陛下过奖。此等纠纷近日渐多,皆因新政下物价变动频繁。臣与商务司同僚正在拟定《市易律》细则,明确各种情形下的权责归属。”
“《市易律》?”刘宏来了兴趣。
“是。糜竺大人说,市场繁荣后,单靠旧律已不足以规范。需专门立法,规定契约格式、纠纷调处、质量监管、价格干预等事项。草案已报尚书台,荀令君正在审阅。”
荀彧点头:“确有此事。臣以为,可仿《均输平准法》例,设专门法庭审理商事纠纷,法官需通晓算术、物价。”
刘宏赞许:“此法甚好。商事归商事,用商事规矩解决,不必事事诉诸刑律。”
正说着,一个商务司的吏员匆匆跑来,在杜袭耳边低语几句。
杜袭脸色微变,向刘宏告罪:“陛下,东市那边出了点事,臣需即刻前往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是……官营盐铺和私盐贩子的冲突。”
刘宏与荀彧对视一眼。
“一起去看看。”
东市的情形比西市更紧张。
官营盐铺设在市口最显眼处,三开间的门面,招牌上写着“官盐”两个大字,旁有小字注明“每斤四十钱,足秤足两”。铺前排着长队,多是普通百姓。
但在官盐铺斜对面巷口,几个挑着担子的盐贩正在低价叫卖。
“海盐!上好的海盐!每斤只要三十五钱!”
“青州直运,无杂质!”
一些排队的百姓被低价吸引,悄悄离队走向盐贩。
官盐铺的伙计不干了,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,指着盐贩喝道:“又是你们!昨日市监署才警告过,私盐不得入市贩卖,你们还敢来?”
一个黝黑精瘦的盐贩梗着脖子:“我们卖自己的盐,犯哪条王法了?青州沿海,煮海为盐,祖祖辈辈都这么干!凭什么现在只能卖给你们官铺,再由你们加价卖?”
“凭《盐铁专营法》!”掌柜怒道,“盐铁乃国之重器,私贩违法!你们这些私盐,逃了盐税,还搅乱市价!”
“官盐一斤四十钱,我们卖三十五,百姓得实惠,怎么叫搅乱市价?”盐贩不服,“你们官铺垄断,想定多少价就定多少价,这才是与民争利!”
两边越吵越凶,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