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竺沉默。他想起荀彧的叮嘱:“子仲,漕运之弊,不在水道,在人事。沿途三百里,牵扯六郡十三县,多少官吏靠此牟利。你要动漕运,就是动这些人的饭碗。”
船过石门峡,前方水面豁然开朗。这里是一处河湾,岸边有座废弃的旧闸——那是西汉时修建的节水闸,年久失修,早已废弃。
糜竺忽然命船靠岸。他走下船,仔细勘察旧闸遗址。闸基是巨石砌成,闸门已朽烂,但结构尚存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——这里土质坚硬,是修闸的好地方。
“判官,取图来。”
漕运司的书记官展开汴渠全图。糜竺指着旧闸位置:“若在此处重建船闸,如何?”
“船闸?”判官不解。
“陈大匠与我商议过。”糜竺解释,“汴渠水位落差大,行船艰难。若在关键地段建起船闸,船只通过时,关闭下闸,开启上闸,让闸室水位上升,船就能轻松驶向上游。反之亦然。”
他比划着:“比如这石门峡,若在峡口设闸,船只排队过闸,井然有序,何来拥堵?且闸室可蓄水调峰,旱时放水济运,涝时蓄水防洪。”
判官眼睛亮了:“这法子妙!可……修建船闸,工程浩大,钱粮从何而出?沿途州县未必配合啊。”
“钱粮,我向尚书台请拨。”糜竺站直身,目光坚定,“至于州县配合——明日我就要召集汴渠沿岸六郡太守议事。不配合的,换人。”
他望向东方,汴渠如一条玉带蜿蜒入天际。这条渠始建于战国,历经秦汉,维系着帝国的经济命脉。如今,他要给这条古老的血管,做一场大手术。
当夜,糜竺在汴渠边的驿馆起草奏章。他要向刘宏请旨:第一,设立“汴渠船闸司”,专管船闸修建运营;第二,漕运司有权节制沿途州县漕务,违令者可先撤后奏;第三,推行“漕船标准化”,凡在漕渠行驶的船只,必须符合新定尺寸,否则禁入。
写至半夜,窗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糜竺的亲随推门而入,面色紧张:“大人,洛阳急报!”
“讲。”
“今日午时,洛口码头发生械斗。冀州粮船队与徐州商船队争泊位,双方船工数百人持械相斗,死三人,伤数十。北军弹压时,有船工喊出……喊出‘糜竺乱政,逼反漕工’!”
糜竺手中笔杆,“啪”地折断。
械斗的消息,次日传回洛阳时,已演变成“漕工暴乱,漕运断绝”。
刘宏在朝会上雷霆震怒,当庭革了洛口码头三个管事的职,命司隶校尉彻查。但更深层的风波,在朝堂之下涌动。
反对新政的势力,终于找到了突破口。
“糜竺一个商贾,懂什么漕运?”散朝后,几位官员在宫门外低声议论,“搞什么吊杆、轮桨、船闸,劳民伤财!如今好了,闹出人命了!”
“听说还要征调十万民夫修船闸,这得花多少钱?北伐鲜卑的军费还没着落呢!”
“最可笑的是要船型统一。天下船匠手艺各异,凭什么都要按陈墨的模子做?这是要绝了千万船匠的生路啊!”
这些议论,很快变成奏章,雪片般飞向尚书台。内容大同小异:漕运革新过于激进,当缓行;糜竺、陈墨等人擅权,当约束;当务之急是安抚漕工,恢复旧制。
荀彧将这些奏章整理成册,送到温室殿时,刘宏正与陈墨查看新船的模型。
“陛下,这是第七艘弹劾漕运革新的奏章。”荀彧平静道,“其中三份直指糜竺‘与民争利’,两份质疑船闸‘虚耗国帑’,还有两份……暗示陈大匠的造船新法,是‘奇技淫巧’,违背祖制。”
刘宏头也不抬,继续调整模型上的桅杆角度:“文若,你怎么看?”
“臣以为,漕运之弊,积重难返。不大破大立,难以疏通。糜子仲、陈大匠所为,正是治本之策。”荀彧顿了顿,“然反对之声如此集中,恐怕不只是理念之争。”
陈墨放下手中的船桨模型,接口:“荀令君是说,有人不愿看到漕运通畅?”
“正是。”荀彧展开一卷名册,“臣查过,汴渠沿途六郡,有大小码头二十七处。每个码头背后,都有地方豪强把持。他们收泊位费、装卸费、保护费,甚至暗中操纵漕工,制造拥堵,哄抬运价——每年获利,不下百万贯。”
他指向名册上的几个名字:“这几位,朝中有人。”
刘宏终于抬头,眼中寒光一闪:“说下去。”
“漕运一旦革新,码头标准化,船型统一化,他们的财路就断了。”荀彧道,“所以洛口械斗,未必是偶然。那些喊出‘糜竺乱政’的,恐怕不是寻常船工。”
陈墨倒吸凉气:“他们敢煽动暴乱?”
“不是暴乱,是施压。”荀彧摇头,“他们要朝廷知道,漕运不是那么好动的。动了,就会流血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窗外传来春日鸟鸣,与殿内的凝重形成诡异对比。
刘宏起身,走到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