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的第一把火,不是发新钱,而是收旧钱。
钱监门前贴出告示:朝廷重铸五铢钱,以新换旧。百姓持旧钱至钱监,足重好钱一枚换新钱一枚;不足重者,按实际铜值折算;私铸劣钱,三枚换一枚新钱,限期三月,过时不候。
告示一出,洛阳震动。
第一日,钱监门前排起长队。百姓将信将疑,大多只拿几枚劣钱试探。糜竺坐镇前堂,亲自监督。秤是标准官秤,戥子是新制戥子,每个环节公开透明。
一个老农颤巍巍递上三枚轻飘飘的劣钱。账房过秤,三枚总重八铢,按铜值折算,只能换一枚半新钱。老农急了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我买米时,这三枚还能当两枚用呢!”
糜竺起身,走到老农面前,温言道:“老丈,正因市面如此混乱,朝廷才要整顿。您今日吃亏,是因为昨日收了劣钱。但若放任下去,明日您卖米收来的钱更劣,后日更甚——到头来,所有人的钱都不值钱,岂不是大祸?”
他取过一枚新钱,放在老农手中:“您摸摸,这钱实在。今日一枚半,抵得上您那三枚劣钱。从今往后,您收钱只收这样的,便再不吃亏。”
老农握着沉甸甸的新钱,犹豫片刻,终于点头。
消息传开,第二日队伍更长。有人推着车来,车上麻袋里全是钱——这是小商贾,平日收钱多,受害最深。账房们忙得不可开交,戥子称量声、算盘珠声、钱币碰撞声,响成一片。
但第三日,事情起了变化。
来换钱的人突然少了。糜竺派人在市井打听,回报说:有人在暗中放话,说新钱含铜少,不值;又说钱监换钱是圈套,等收了旧钱,新钱就不发了;更有人说,朝廷缺铜,要借换钱之名搜刮民财。
“查。”糜竺只一个字。
糜家的商业网络立刻启动。不过半日,消息传回:散播谣言的,是西市几个放贷的掮客。再深挖,这些掮客背后,站着几家大质库——而质库的背后,隐隐有冀州、豫州豪强的影子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糜竺冷笑。他早知道,整顿钱制最大的阻力,不是百姓,不是小商,而是那些靠私钱牟利的既得利益者。私铸钱成本低,三枚劣钱的铜料值一枚好钱,他们铸出来当两枚用,一转手就是暴利。更狠的是放贷,借出劣钱,要求还好钱,利滚利,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。
第四日,糜竺使出了第二招。
钱监门前又贴新告示:即日起,洛阳各市交易,须以新钱或足重旧钱为准。市易司将派员巡查,凡用劣钱交易者,买卖双方皆罚。同时,钱监开始向各大商号、货栈、米铺,批量兑换新钱,要求他们带头使用。
这一下捅了马蜂窝。
当日下午,西市三家大质库的东主联袂来访。为首的姓金,人称金爷,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,据说与冀州甄家有亲。
“糜先生,久仰。”金爷皮笑肉不笑,“在下等经营些小本生意,全靠钱货流通。如今朝廷新令,市面只收新钱,可百姓手里多是旧钱、劣钱。他们换不来新钱,就还不了债,做不了买卖——这不是要逼死小民么?”
糜竺亲自奉茶,笑容温和:“金爷多虑了。钱监日日换钱,怎会换不来?莫不是有人不愿让百姓来换?”
金爷面色一僵。
另一人接口:“糜先生,实不相瞒,我等质库里押着的,大半是旧钱。若都按三换一,这损失……实在承担不起啊。”
“所以诸位就散布谣言,阻挠换钱?”糜竺放下茶盏,声音转冷,“百姓不来换钱,你们的劣钱就能继续流通,继续坑人——是这个道理么?”
三人脸色大变。金爷强笑:“糜先生这话重了……”
“重?”糜竺站起身,“金爷,你质库里有多少劣钱,我大概有数。你背后是谁,我也清楚。回去告诉你主子,钱制改革,是陛下钦定,政事堂督办。谁挡路,就碾过去。三日期限,要么老老实实来换钱,要么——”
他从案头拿起一枚新钱,轻轻放在金爷面前:“等禁私钱使的刀,架到脖子上。”
陈墨的工坊也遇到了麻烦。
第十日深夜,铸钱工坊突然起火。火起得蹊跷,是从存放标准钱范的库房开始的。等工匠们发现,火势已蔓延开来。
“救火!先抢救钱范!”陈墨披衣赶来,嘶声大喊。
工匠们拼命泼水,但陶范最怕急热急冷,不少在火中炸裂,更多在泼水后开裂。等火扑灭,三百套新制的标准钱范,损毁近半。
陈墨站在废墟中,一言不发。韩冶老匠师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大匠,是老朽失职,老朽该死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陈墨扶起他,声音沙哑,“这是有人不想让新钱铸成。”
他蹲下身,捡起一块烧裂的钱范。裂纹处,有油脂残留的痕迹——这是有人泼了油,故意纵火。
“报官吧?”匠官问。
“报了又如何?”陈墨摇头,“敢在将作监工坊纵火,必是死士,查不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