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沉吟片刻:“陛下,钱币之事,关乎万民,牵动四方。重定钱制,势必触及铸钱之利。这利有多大?臣粗略估算,天下私铸之钱,岁出不下千万贯。背后牵连的地方豪强、不法官吏,乃至……朝中某些人的利益,深不可测。”
他抬头,目光清澈:“然正如子仲所言,此祸不除,国无宁日。臣以为当断则断,只是需谋划周全,雷霆之势,怀柔之策,二者不可或缺。”
刘宏手指轻叩御案,良久,缓缓开口:“拟旨。第一,罢天下州郡铸钱之权,收归将作监统一督造。第二,命陈墨重定钱制,制标准钱范,立工艺规程。第三,命糜竺筹设‘钱监’,专司新钱发行、旧钱回收。第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设‘禁私钱使’,持节巡察天下,凡私铸者,无论豪强官吏,立斩不赦。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朕的刀,砍得动最硬的脖子。”
将作监铸钱工坊,位于洛阳西郊。
陈墨站在废弃的熔炉前,眉头紧皱。这座工坊原属少府,曾为朝廷铸钱,但后来因管理混乱、偷工减料,所出钱币良莠不齐,三年前被刘宏下旨关闭。
如今工坊重启,陈墨要在这里完成新钱标准的制定。
“大匠请看。”老匠师韩冶指着炉旁堆积的铜料,“这些是各地官炉上交的存料。豫州的铜色青,掺锡少;益州的铜泛红,含铅多;徐州的铜……这根本是铜铅各半!”
陈墨拿起一块徐州铜料,入手沉甸甸,但断面灰白相间,显然纯度极低。“这样的料,怎能铸出好钱?”
“所以要先定铜料标准。”陈墨吩咐随行匠官,“取豫州上等铜料、益州中等、徐州下等,各百斤。再取纯锡、纯铅若干。今日起,我们试配比。”
工坊内立起十座小熔炉。每座炉前,工匠按不同比例将铜、锡、铅投入坩埚。铜七锡二铅一,铜八锡一铅一,铜七锡一铅二……火焰升腾,金属熔化成赤红浆液。
浇铸是最关键的一步。陈墨带来了新制的钱范——这是用细陶土烧制,范腔由他亲自用标准尺规刻画,每一枚钱模的直径、方孔、钱文深度,都分毫不差。
“浇!”
赤红的铜浆注入钱范,白烟升腾。待冷却后,工匠小心敲开陶范,取出成串的钱坯。钱坯还需修边、打磨、穿孔,才能成为成品。
陈墨拿起第一炉的钱币。钱文“五铢”二字清晰挺拔,笔画深峻,这是锡含量高的表现。但钱体脆硬,往铁砧上一摔,竟出现裂痕。
“太脆。”陈墨摇头,“锡多则硬脆,易断裂。”
第二炉的钱铜色偏红,质地柔软,用手指就能掰弯。“铅多则软,不耐磨损。”
第三炉、第四炉……连续七日,工坊试了三十余种配比。陈墨让人记录每种钱币的重量、硬度、色泽、耐磨损程度。他还设计了一套测试方法:将钱币从固定高度反复坠落,记录出现裂痕的次数;用细砂摩擦钱面,记录磨损速度;甚至模拟流通,让钱币在石槽中碰撞翻滚。
第七日傍晚,陈墨终于找到最佳配比:铜八十五份,锡十二份,铅三份。铸出的钱币重五铢,铜色纯正,硬度适中,钱文深峻不易磨灭。
“就是它了。”陈墨将这枚钱币举在夕阳下,钱体泛着沉稳的金红色光泽,“此配比铸钱,一枚需铜四铢一分,锡五分,铅一分四厘。成本可控,品质可保。”
韩冶老匠师却面露难色:“大匠,配比定了,可如何保证天下铸钱工坊都按此执行?以往不是没有好方子,可下面的人偷工减料,以次充好,监铸的官员睁只眼闭只眼……”
陈墨早有准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:“所以我设计了这套‘叠铸范’。”
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多层陶范。每层有十个钱模,十层叠起,一次可铸百钱。更精妙的是,范体有榫卯结构,上下层必须对准才能合拢;范侧留有浇铸口,铜浆只能从固定位置注入。
“此范由将作监统一制作,下发各工坊。”陈墨解释,“每范有编号,铸出的钱币边缘会留下范号。若钱质有问题,追查范号,便知出自哪批范、哪个工坊。”
韩冶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可……私铸者若仿制?”
“仿不了。”陈墨指向图纸一角,“范内钱模,我用了一种特殊刻法。钱文笔画深处,有极细的波浪纹,肉眼难辨,但用放大水晶片能看到。这是陈氏独门技艺,外人模仿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此外,我还设计了一套计量器具。铜料入炉前,必须用标准秤称量;熔炼时,炉温需用标准测温陶珠监控;铸出的钱坯,要用标准戥子复秤。每一步都有记录,有监督。”
韩冶抚掌:“如此缜密,当可无忧了!”
陈墨却摇头:“技术上的事,可防。人心上的事,难测。”
糜竺的动作比陈墨更快。
钱监设在东市旁,原是一处官仓改建。三进院落,前堂办公,中院储钱,后院驻有兵士。糜竺从糜家商号调来二十名老账房,又从大司农抽调十名干吏,短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