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沉默片刻。
“我怀疑不是。”他最终说道,“顿丘县的种子是从官仓调拨的。而官仓的种子,又来自大司农的统一调配。如果只是顿丘一县出事,可能是王固中饱私囊,以次充好。但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着曹操:“但三天前,陈留、济阴两郡也传来类似奏报。虽未酿成冲突,但农户领到的种子,质量都远低于标准。而这些郡县的负责官吏,或多或少,都与杨家、袁家有些关系。”
曹操深吸一口气。
他懂了。这不是偶然,这是一场有组织的、针对新政的破坏。破坏春耕,让流民无粮可收,让新政的成果化为泡影。而最终的目的,是动摇陛下推行新政的决心,是打击他们这些新政的执行者。
“袁绍呢?”曹操忽然问,“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”
荀彧的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袁本初这一个月,闭门读书,不见外客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他的弟弟袁术,十天前去了南阳。南阳太守张咨,是袁氏故吏。而南阳……是荆州度田阻力最大的郡。”
一切线索,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四世三公的家族。
但曹操知道,没有证据。至少现在没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起身,“文若兄,茶凉了,我让人重煮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荀彧也站起来,“我还有事,先告辞。孟德,东郡之事,关系重大。处理好了,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将无可动摇。处理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曹操懂。
处理不好,今天刚戴上的武平侯印,明天就可能变成催命符。
送走荀彧,曹操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暮色渐沉。府中仆役开始点灯,一盏盏灯笼亮起,将庭院照得通明。
“父亲。”
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。曹操回头,见长子曹昂站在廊下,七岁的孩子,穿着整齐的衣衫,小脸上满是孺慕。
“昂儿。”曹操走过去,摸了摸儿子的头,“怎么过来了?”
“听说父亲封侯了。”曹昂仰着脸,“母亲说,侯爷是很厉害的大官。父亲现在是大英雄了吗?”
曹操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温柔。
“父亲不是英雄。”他蹲下身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,“父亲只是……在做该做的事。昂儿记住,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做英雄,是做该做的事。”
曹昂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父亲又要出门了吗?”
“嗯,明天一早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曹操抱起儿子,“也许很快,也许……要很久。”
他抱着曹昂走回内院。妻子丁夫人正在安排晚膳,看见曹操进来,眼中闪过担忧,但没多问,只是轻声道:“饭好了,先吃饭吧。”
这一顿饭,曹操吃得很慢。他仔细品尝每一道菜的味道,仔细看着妻子、儿子、还有襁褓中的次子曹丕。他知道,从明天起,这样的平静日子,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了。
饭后,曹操独自去了祠堂。
曹家的祠堂不大,供着先祖的牌位。最上面是汉初名相曹参,往下是历代先祖。曹操点燃三炷香,插进香炉,跪在蒲团上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。”他低声祷告,“不肖子孙曹操,今日蒙陛下恩典,封武平侯。此非操一人之功,乃祖宗庇佑,将士用命,陛下信重。”
“然侯位虽贵,其责愈重。今东郡有变,春耕危殆,流民惶惶。操明日将赴险地,平乱安民。若成,则新政可续,兖州可安。若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低沉。
“若败,操身死不足惜,唯恐辜负圣恩,牵连家族。故请祖宗保佑,佑我此行顺利,佑我曹氏平安。”
香火袅袅,牌位静默。
曹操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,眼中已无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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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时分,曹操正准备歇息,管家来报:有客来访,不肯通名,只递上一枚玉佩。
曹操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白玉。玉佩正面雕着螭纹,背面刻着一个字:本。
袁绍,袁本初。
曹操瞳孔微缩。这么晚了,袁绍秘密来访?
“请到书房。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诺。”
半刻钟后,书房。袁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,披着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看见曹操进来,他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疲惫的脸。
“本初兄。”曹操拱手,“深夜来访,有何见教?”
“来看看新封的武平侯。”袁绍笑了笑,笑容有些勉强,“孟德,恭喜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曹操请他坐下,煮茶,“本初兄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袁绍沉默片刻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看着茶汤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顿丘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曹操动作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