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佑闭上眼。
堂中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,和张文压抑的抽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佑缓缓睁眼。他看向张猛,看向张瓒,看向堂中每一个或愤怒、或恐惧、或茫然的面孔。
最后,目光落在长子张武身上。
张武咬着牙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子渊,”张佑的声音疲惫不堪,“你起来。”
张文跪着不动。
“我让你起来!”张佑忽然暴喝,乌木杖重重顿地。
张文浑身一颤,缓缓起身。
“你说得对,说得都对。”张佑苦笑,“朝廷势大,陛下决心已定,抵抗是以卵击石。这些道理,为父岂会不知?”
他撑着木杖站起,慢慢走到堂前,望着门外阴沉的天色:“可是子渊,你不懂。你不懂这些田地对张家意味着什么。它不是粮食,不是钱财,它是张家的魂。”
“你曾祖开田时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脚上的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最后结成厚厚的茧。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:‘佑儿,这些田,是张家人用命换来的。你要守好,一代代传下去。’”
“你祖父守田时,那年大旱,漳水断流。周边豪强趁机压价收田,一亩良田只换三斗粟米。你祖父把家族存粮全拿出来,按市价换田,保住了七百户佃农的生计。那些佃农的孙子,现在就在堡外,拿着锄头镰刀,要为我们守堡。”
张佑转过身,老泪纵横:“现在朝廷一句话,就要把这些田拿走,分给那些流民——那些流民是什么人?是蝗虫!是懒汉!是他们自己不事生产,才会沦为流民!凭什么要拿我张家七代人的血汗,去养这些废物?”
“父亲——”张文还想说什么。
“够了!”张佑抬手制止,眼神重新变得凌厉,“我意已决。张氏堡,不降。”
他环视堂中,一字一顿:“各部曲,按战时编制,今夜之前全部就位。武库全开,甲胄兵器,能装备多少人就装备多少人。妇孺老弱,全部迁入内堡地窖。从此刻起,堡门封闭,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张猛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带三百弓手,上东墙。曹操若来,东面是主攻方向。”
“诺!”
“张武。”
“孩儿在!”
“你率八百甲士,守中央甬道。哪里被突破,你就填到哪里。”
“诺!”
“张瓒。”
“老朽在。”老者颤巍巍起身。
“你带账房们,把家族金银细软、地契文书,全部封入铜箱,埋入祖祠地下。若……若真有城破之日,这些就是张家东山再起的本钱。”
张瓒老泪纵横,深深一揖:“家主……保重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,堂中众人领命而去。最后只剩下张佑和张文父子二人。
“子渊,”张佑走到儿子面前,伸手替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,“为父知道你是为了家族好。但有些事,不是道理说得通,就能做的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你去收拾行装。今夜子时,有一支商队要从密道出堡,去幽州贩马。你跟他们走。”
张文猛地抬头:“父亲!我不走!我要——”
“你要留在这里送死吗?”张佑厉声道,“张家可以没有田,但不能绝后!你大哥是武将,走不了。你是读书人,张家将来的门面,要靠你撑起来!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塞进儿子手里:“这是你祖父留给我的,里面藏着张家在幽州、辽东的暗产名录。若……若此堡不存,你就带着这些,隐姓埋名,好好活着。”
“父亲!”张文跪地痛哭。
张佑别过头,不敢看儿子的脸,只是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记住,今夜子时,密道口。若你敢不走,我便不认你这个儿子。”
说完,他拄着乌木杖,头也不回地走出议事堂。
门外,北风更烈了。
戌时初刻,天已全黑。
堡墙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,油脂燃烧的噼啪声在风中格外清晰。部曲们抱着兵器,缩在垛口后面,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。
张佑没有回主宅,而是登上了堡中最高的望楼。
从这里,可以看见堡外十里。平日里,能看见漳水如带,田畴如棋,村庄星罗棋布。而此刻,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,以及黑暗中偶尔闪动的几点光——那是巡夜的骑兵,还是曹操派来的斥候?
“家主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张猛。他换上了一身铁甲,走路时甲叶铿锵作响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张佑没有回头。
“东墙三百弓手,每人配箭六十支,滚木擂石堆了五处。西墙、南墙各两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