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他死了。”荀彧将奏报轻轻放下,“被乱箭射杀,尸体挂在许氏坞堡的旗杆上,曝尸三日。”
堂中有人发出压抑的抽泣。
“我们可以退。”荀彧的声音低下来,却更加用力,“退了,许攸白死,度田令成空文,天下豪强更肆无忌惮。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流民再起,烽火遍地,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许攸,是千万个许攸,是整个大汉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——那是他任尚书令时,刘宏亲赐的“白虹剑”仿制品,虽无先斩后奏之权,却象征着代天巡狩的职责。
“铿!”
荀彧拔剑出鞘,剑锋寒光凛冽。
“今日在此,我荀彧立誓。”他将剑锋抵在掌心,“度田令行,我当为先驱。族中田亩,三日前已全部清丈完毕,多占的四百顷,已悉数上交郡府。若有虚报,犹如此案!”
剑锋划过,鲜血涌出,滴在青砖地上。
“令君!”钟繇惊呼上前。
荀彧摆摆手,将剑递给钟繇:“元常,该你了。”
钟繇怔了怔,接过剑,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:“颍川钟氏,田籍已清,若有一亩隐匿,天人共戮!”
剑被传递下去。
一个接一个,尚书台的官吏们划破掌心,以血立誓。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简短的陈述和滴落的鲜血。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吏划得最狠,他们族中本无多少田产,此举更是毫无负担。而那些士族出身的,在犹豫片刻后,也咬牙划了下去。
因为他们知道,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跟着新政走到底,要么,就等着被时代碾碎。
轮到最年轻的书佐时,那孩子手抖得厉害,划了三次才划破皮。荀彧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帮他用力一划。
“疼吗?”荀彧问。
书佐眼泪汪汪地点头。
“记住这疼。”荀彧松开手,“记住今日流的血。将来有一天,你会面对比这疼千百倍的抉择——是守住手中的笔,还是拿起剑?”
入夜,尚书台依旧灯火通明。
荀彧伏案疾书,正在草拟发给各州郡的敕令细则。掌心伤口已经包扎,但握笔时仍隐隐作痛。这种痛感很好,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令君。”值夜的书佐轻手轻脚走进来,“御史台送来密报。”
“念。”
“冀州急报:甄氏、张氏等七家豪强,三日内在邺城秘密会盟。与会者除各家家主外,还有……”书佐顿了顿,“还有袁绍的门客逢纪。”
荀彧笔尖一顿,墨汁在绢帛上洇开一团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他们议定,若朝廷对许氏用兵,则七家联手,拥兵五万,北联幽州公孙瓒,南结兖州刘岱,以‘清君侧,诛苛法’为名起事。”书佐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是潜伏在甄氏的暗行冒死送出的消息,途中折了三人。”
荀彧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令君,是否即刻禀报陛下?”
“不急。”荀彧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如墨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“陛下此刻,应该已经在看了。”
他猜得没错。
同一时间,南宫温室殿。
刘宏披着裘袍,站在巨大的沙盘前。沙盘上是冀州地形,邺城、巨鹿、中山等要地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。曹操跪在沙盘另一侧,铠甲未卸,风尘仆仆。
“这么说,七家联手了?”刘宏拈起一面代表甄氏的黑色小旗,在指尖转动。
“是。”曹操沉声道,“臣的探子回报,七家可战之兵约三万,若裹挟荫户、僮仆,可达五万。装备精良,其中甄氏有具装骑兵三百,是当年从鲜卑重金购来的甲骑具装。”
“袁绍呢?他什么态度?”
“逢纪虽至,但袁绍本人称病未往。据臣观察,袁绍在观望——若朝廷胜,他会第一时间划清界限;若豪强胜,他便会以袁氏声望登高一呼。”
刘宏笑了:“真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将黑色小旗插回邺城,又拿起一面红色小旗——那是代表朝廷北军的旗帜,插在河内郡。
“孟德,你觉得该怎么做?”
曹操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陛下,七家联盟初成,互信未固。臣请率一万精兵,星夜北上,直扑邺城。趁其不备,先破甄氏,余下六家必作鸟兽散!”
“一万对五万?”
“兵贵精不贵多。”曹操指着沙盘,“甄氏坞堡虽坚,然其粮仓在堡外三里处。臣可分兵五百轻骑,烧其粮草。堡内储粮不过半月,一旦断粮,军心必乱。届时……”
他手指在邺城周围画了个圈:“七家联军驻地分散,驰援至少需两日。这两日,足够臣破堡。”
刘宏静静听着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殿角的铜漏前,看着水滴一滴滴落下。铜漏显示,现在是子时三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