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该定为几等?”卢植问。
老农犹豫了:“若按大人绢书上写的,这该算‘上下田’。可这块田就在洛水边,浇水方便,若遇上勤快人,精耕细作,上到两石二三斗也是可能的。若定为‘上下田’,是不是……亏了点?”
卢植和郭嘉对视一眼。
问题来了。九等法可以规定土、水、肥,但规定不了“人功”。同样一块田,勤惰之间,产出可能差出三成。
“老丈,若您来定,怎么定才公平?”卢植诚恳地问。
老农蹲下身,又抓起一把土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精明:“要小老儿说,先定死等,再活奖励。这块田,就按土质水源,定它为‘上下田’。但官府可以立个规矩:连续三年,这块田的亩产都超过‘上下田’的标准——比如超过两石,那么第四年,田主就可以申请‘复核升等’。官府派人来验,确实田更肥了、沟渠更好了,那就给它升到‘上中田’。反过来,要是荒废了,就降等。”
郭嘉忍不住插嘴:“那要是田主故意头两年不好好种,第三年拼命施肥冲产量呢?”
老农笑了,露出缺牙的牙龈:“后生,庄稼这事儿,骗不了人。地有没有力气,是不是虚肥,我们这些老骨头下地走一圈,抓把土看看庄稼的根叶,就清楚了。一年可以作假,三年?难。”
卢植听得连连点头。这和老农的对话,比在秘阁中翻阅十卷古籍还有用。
“还有啊大人,”另一个老农也凑过来,指着不远处另一块田,“那块地,看起来土色黑,像是膏壤。可那是生土,没‘养’过。新垦的生地,头三年长不好,得慢慢养。要是直接定为‘上上田’,按高标准征税,种田的非亏死不可。得有个‘养地期’,头三年降等征税。”
“对,还有山坡地、河滩地……”老农们七嘴八舌起来。
卢植赶紧让郭嘉记录。这些活生生的经验,正是九等法最需要的补充。
不知不觉,日头已偏西。
众人坐在田埂上休息,吃着带来的干粮。卢植也毫无架子地坐在地上,就着冷水啃胡饼。
“卢公,”一个曹操派来的军吏凑过来,他叫韩浩,原是河东农户,黄巾时投军,因心细被曹操看中,“小的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韩浩压低声音:“小的家乡在河东,那里很多田,看着是中等田,但实际上被几家大户把控着水源。他们修了渠,但只给自家和亲近的佃户用。普通农户的田,名义上‘可灌’,实际上旱时根本抢不到水。若是按‘可灌’定成中田,税负不轻,可实际产出可能只够下田。这……怎么办?”
卢植咀嚼的动作停下了。
水利,这是比土壤更隐蔽、也更致命的因素。豪强控制水源,就等于扼住了普通农户的喉咙。
“若是朝廷……”韩浩犹豫着说,“能派人下去,把那些被私占的渠、塘、陂收归官府统一管理,按田亩等次分配用水,那才是真公平。”
卢植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。
他知道韩浩说的在理,但也知道这有多难。那不只是修水利工程,那是要从地方豪强口中夺食,是要动摇他们最根本的控制手段。其阻力,恐怕比度田本身还要大。
“此事……需从长计议。”卢植最终说道,“眼下,度田定等是第一要务。至于水利不均,可在定等时酌情考虑——凡被证实水源常年被大户垄断、普通农户无法公平使用的区域,其田等下降一级。”
这只能算权宜之计,但至少是个开始。
韩浩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能看出卢尚书眼中的沉重。
休息过后,众人继续勘验。卢植事必躬亲,每一块田的土都要亲手抓,每一条沟渠都要亲自看。等到日落西山时,他两只手已满是泥污,靴子也湿透了,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“奉孝,”他指着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简册,“看到没有?这就是活的法。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,是用脚走出来、用手摸出来、用耳朵听来的。九等法要成功,就不能只是尚书台的法,得是天下农夫能懂、能用、能信的法。”
郭嘉用力点头,年轻的脸上满是崇敬。
就在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城时,一骑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。马上的骑士穿着羽林卫的服饰,径直冲到卢植面前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卢尚书!陛下口谕:命尚书台即刻将《田亩九等法》最终定稿呈入宫中,陛下要御览。另外……”骑士顿了顿,抬头看向卢植,压低声音,“荀令君让属下私下告知卢公,暗行从冀州发来急报,安平国豪强张氏,已聚部曲三千人,封闭坞堡,扬言若朝廷度田官吏敢近其田庄一步,格杀勿论。张氏还与清河、赵国几家大族联络,似有串联之举。”
寒风骤起。
卢植脸上的疲惫瞬间被肃杀取代。他看向北方,那是冀州的方向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平静地说,接过骑士递过来的缰绳,“奉孝,你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