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皆惊,回头望去。
只见曹操一身黑色朝服,外罩玄色大氅,正踏雪而入。他先向荀彧、卢植等人行礼,然后转向众人,嘴角带着一抹锐利的笑:“去岁平定黄巾,抄没逆产。今岁整顿盐铁,增收商税。加上糜竺的西行商队带回的第一批利润——荀令君,可否告知诸公,如今大司农署库中,存钱几何?存粮几何?”
荀彧报出一串数字。
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。那个数字,几乎是桓灵以来国库最充盈时的三倍。
“有钱,有粮,有陛下圣断,有诸公智慧,”曹操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,尤其在杨彪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还有十万枕戈待旦的新军。下官实在想不出,还有什么理由,能阻止这利国利民的度田大业。”
他话里的锋芒,几乎不加掩饰。
杨彪垂下眼帘,不再说话。
荀彧适时开口:“曹校尉所言,正是陛下心意。度田、定等、新政,此乃国策,决不可动摇。诸公当同心协力,共克时艰。”他顿了顿,“卢尚书,九等法细则,今日便呈报陛下御览。若无不妥,即刻以尚书台令发往各州郡,命其遵照执行。同时,御史台暗行各部,需加大对度田过程的监察,凡舞弊、抵制、拖延者,无论身份,严惩不贷。”
“诺!”卢植、曹操等人齐声应道。
议事散去。
卢植和曹操并肩走出尚书台。雪已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
“卢公,”曹操低声道,“杨文先(杨彪)今日之言,看似就事论事,实则……”
“实则代表了很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。”卢植接口,呼出的白气在寒冷中迅速消散,“他们怕。怕田亩清楚之后,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无所遁形。怕九等法定,他们再也无法利用田税模糊上下其手。更怕……怕陛下借此,将触角伸到每一个乡、每一个亭。”
曹操冷笑:“怕就对了。陛下要的,就是让他们怕。”他看向卢植,“不过卢公,你这九等法,确实精妙。只是我有一虑。”
“孟德请讲。”
“法再妙,终须人行之。”曹操目光幽深,“各郡县那些官吏,有多少是真心为公?有多少是阳奉阴违?甚至……有多少已经收了豪强的钱,准备在定等时做手脚?九等九等,在他们手中,可能变成敲诈勒索的九个台阶。”
卢植沉默片刻:“所以需要剑。”
“剑?”
“御史暗行是明剑,悬在官吏头上。”卢植缓缓道,“但还需要一柄暗剑。”
曹操挑眉。
“百姓。”卢植吐出两个字,“九等法要简单到让普通农夫也能听懂大概。自己的田被定为几等,为什么定这个等,相邻的田又是几等,要让他们心里有本账。官吏豪强若勾结舞弊,欺上瞒下容易,欺瞒朝夕相处的邻里却难。一旦民疑,则暗行可查;民举,则证据易得。”
曹操怔住了,良久,抚掌大笑:“妙!妙啊卢公!让百姓成为无数双眼睛,让乡议成为无形的监牢!此乃阳谋中的阳谋!”
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。
但卢植脸上并无笑意。他望着宫城方向,低声道:“只是这柄剑,用起来也要小心。民情若被煽动,或被利用,反伤自身。度田一事,须快、准、稳。快则不给对手反应之机,准则不出冤错,稳则不引发民变。”
“所以需要他们快些定出细则。”曹操收敛笑容,“卢公,我麾下有些士卒,出身农家,对田间事熟悉。若需人手实地验证九等法是否可行,我可调派。”
卢植眼睛一亮:“如此甚好!孟德,你真是解了我一大难题!”
两人边走边谈,细则越来越多。如何选试点?如何培训?如何复核?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纠纷?一条条,一件件,在雪地上踏出的脚印延伸向远方。
他们都没有注意到,尚书台侧门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人,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。那人手中拿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三日后,洛阳城外,洛水之滨。
这里有一片官田,是少府管辖的“试验田”。此时田地被划分成数十个整齐的方块,每块田边都插着木牌,牌上写着不同的土色、质地描述。
卢植挽着袖子,裤腿扎到膝盖,双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,手里抓着一把泥土。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人:有郭嘉这样的年轻书佐,有曹操派来的几个老农出身的军吏,还有两个被特意请来的洛阳附近的老农。
“老丈,你看这块土。”卢植将手中泥土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,“色黄,握之可成团,但抛之即散。依您看,这算‘壤土’还是‘坟土’?”
老农接过,仔细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还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——这是老农判断土质的土法子。半晌,他吐掉土渣,肯定地说:“回大人,这是壤土偏坟。您看,它虽黄,但里面有些许赤色细末,粘性比纯壤土大,但肥力不错。若是水源跟得上,好好伺候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