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象厅宣布,连续五日均温超过十摄氏度,樱花预计在十天后开放。
朴智雅站在回声实验室的庭院里,听梅花谢落的声音——花瓣离开枝头时,会发出极轻的“噗”声,像叹息,也像释然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是姜成旭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:
今晚有空吗?带你去个地方。
她回复:
有。
傍晚六点,他开车来接她。
没有说目的地,她也没有问。她只是靠着车窗,看首尔春夜从窗外流过——新绿的树叶,延迟亮起的街灯,下班高峰开始消散的车流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一处她从未到过的地方。
“首尔站车辆段。”姜成旭说,“废弃后改造成文化空间,很少人知道。”
他们穿过一道侧门,走进巨大的铁皮车棚。废弃的火车头整齐地停放在轨道上,像沉睡的巨兽。月光从天窗倾泻,在铁轨上拖出银白色的光带。
“这里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蒸汽机车。”姜成旭走到其中一个老旧的黑色机车头前,“我父亲开过的型号。”
朴智雅没有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沉默的钢铁巨物,想象四十年前,一个年轻司机坐在这里,手握汽笛拉杆,等待出发的信号。
姜成旭拿出手机,播放了一段录音。
不是他父亲录的那卷——那是朴智雅已经反复听过无数遍的素材——是另一段,她从没听过的。
录音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首尔方言的口音,语速很慢:
“成旭啊,爸爸开了一辈子火车,没坐过飞机。但没关系,火车挺好。出发时汽笛一响,整个站台都知道我要走了。回来时也是,远远听到汽笛声,就知道回家了。”
停顿。
“人要有个地方可以回。不是住址,是有人等你。”
录音结束。
姜成旭收起手机,没有看她。
“这是他去世前三个月录的。”他说,“他没有指定给谁,但我妈妈知道是给我的。”
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比平时更清晰。没有眼镜,没有西装,只有最简单的衬衫,袖口随意挽起。
朴智雅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带她来这里。
不是展示,是分享。
不是遗产,是信任。
“成旭。”她轻声说。
他转向她。
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调出那首她独自完成了七天的作品。
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
她把一只耳机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戴上。
她按下播放键。
八分十七秒的音频在废弃的车辆段中,通过两只小小的耳机,流进他们共同聆听的耳朵。
不是从蒸汽机车开始。是从首尔站的报站声开始——老式广播,首尔方言,平稳的声调。
然后是车轮与铁轨的摩擦,缓慢加速。
然后是蒸汽喷发,低沉的、充满力量的轰鸣。
然后是汽笛。
不是一次,是三次。
第一次,是出发。
第二次,是抵达。
第三次,是回家的信号。
在这三次汽笛之间,朴智雅的声音若隐若现——不是歌唱,是呼吸,是轻声哼唱,是那些晶体质感与钢铁共振的频率。她把自己变成另一段轨道,与四十年前的汽笛平行,偶尔交汇。
八分十七秒结束时,耳机里只剩下极轻的底噪。
车辆段一片寂静。
姜成旭摘下耳机,没有看她。
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,不是温差,是别的什么。
“智雅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作品,叫什么?”
“《出发》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的影子在铁轨上移动了几厘米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终于说。
不是客套,是真实的、压着某种情绪的感谢。
朴智雅没有说“不用谢”。她只是摘下自己的耳机,和他并肩站在废弃的火车头前。
“成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等我吗?”
他没有问“等什么”。他只是转身面对她,月光把他的脸映得很清晰——不再有任何遮挡,不再有任何退后的余地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不是“可能”,不是“尽量”,是“会”。
一个字,没有任何修饰。
朴智雅看着他的眼睛。
在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,她终于看到了完整的地图。
不是航线图,是锚点图。
所有她出发过的地方,所有她抵达过的港口,所有她可能迷失的方向——这些坐标都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