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上眼睛,在声音中走过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。
第一次来首尔时,她十五岁,拖着行李箱从全州站上车,三个小时的车程里一直贴着车窗看外面。那时她听不懂首尔地铁的报站声,总在换乘时迷路,常常要在出口处站很久,等太阳的位置确定方向。
现在她可以闭着眼睛分辨每条线路的进站声——1号线的老旧电机,2号线的轻快节奏,3号线的平稳滑行,4号线的独特摩擦音。这些声音像老朋友,不需要言语就能认出彼此。
她想起李瑟琪写在论文边缘的那句话:城市是有声音指纹的。人也是。
凌晨一点,她终于摘下耳机,发现脸上有泪。
不是悲伤。是被充满后的溢出,是身体对太多美的本能反应。
她打开声音日记,录下今天的最后一段话:
一月三十一日,凌晨一点二十分。听完了首尔九个区的声音。这座城市比我以为的更丰富,更复杂,更美。它有自己的呼吸频率,有自己的情绪起伏。我只是个翻译,把这些频率翻译成能被更多人听见的形式。
很累。但宥真欧尼监督我睡够六小时半,所以应该还好。
成旭今天没来实验室,说是去谈新合作项目了。他发消息说下周会恢复正常。我没有问是什么项目,但希望他能休息一下。他比我更不会照顾自己。
晚安,首尔。晚安,所有在听的人。
她关掉录音,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推开监听室的门时,发现走廊尽头有人。
姜成旭坐在茶室的地板上,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戴着眼镜,头发有点乱,袖口随意挽着——显然是从某个长时间的工作状态中直接过来的。
“成旭?”她走过去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他抬头,眼里有短暂的恍惚,像是才意识到时间。
“新项目的合约细节需要今晚确认。”他揉着眉心,“柏林艺术节邀请回声实验室做海外合作站,Klaus推荐了三个城市的场地,时差问题,只能现在沟通。”
朴智雅在他对面坐下:“柏林?”
“嗯。他们很认可‘声音地图’的概念,希望首尔之后,能在柏林、东京、纽约做类似项目。”他把屏幕转向她,“不是邀请你个人,是邀请回声实验室作为策展主体。这是对整个团队的认可。”
朴智雅快速浏览着邮件内容。Klaus的措辞很正式,字里行间是对回声实验室专业度的尊重——不是把朴智雅当作“天才艺术家”来崇拜,而是把她和她的团队当作可以平等合作的艺术家机构。
“你还没吃晚饭吧。”她忽然说。
姜成旭愣了一下:“……不太饿。”
“撒谎。”她站起来,走向小厨房,“泡面可以吗?只有这个了。”
“我来。”
“你继续工作。”她打开橱柜,“十五分钟。”
她确实在十五分钟内煮好了两碗泡面,加了鸡蛋和青菜,还有她从宿舍带来的泡菜。姜成旭合上电脑,把茶几清出一块空间。
他们面对面吃面,安静但不尴尬。窗外的首尔已经沉睡,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打破寂静。
“宗庙祭礼乐许可的事,”姜成旭开口,“我听林博士说了。你处理得很好。”
“她告诉我了。”朴智雅夹起一块泡菜,“谈判的时候,我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。你说过的,要明确底线,也要给对方台阶。所以我先表达理解,再解释项目价值,最后展示具体方案。”
姜成旭微微点头:“比我预想的更成熟。”
“我学得很快。”她低头吃面,语气平静,但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成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她停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如果有一天,回声实验室真的成为你设想的那种平台——不只是为我,是为很多艺术家——你会继续留在这里吗?还是去做更大的事?”
姜成旭放下筷子。
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朴智雅说,“是想知道你的地图上,这里的位置有多大。”
这个问题很私人。不是经纪人问艺人,不是合作伙伴问创始人,是朴智雅问姜成旭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泡面开始变凉,久到窗外的风声更加清晰。
“我的地图上,”他终于说,“回声实验室不是其中一个位置。它是中心。其他所有事,都是围绕这个中心展开的。”
朴智雅看着他。茶室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。
“为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“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。”姜成旭说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