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智雅坐在监听室里,头戴专业耳机,正逐秒审听江南区的“区声”初剪。屏幕上,声波像山脉般起伏,她用自己的笔触标注需要调整的位置——这里人声太突出,要削弱两个分贝;那里地铁进站的噪音可以保留,但要后移三百毫秒,与咖啡馆研磨机的节奏形成对位。
这份专注被敲门声打断。她没有摘下耳机,只是调低了音量:“请进。”
林秀贤博士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材料:“智雅xi,钟路区的采样有点状况。宗庙祭礼乐的排练录音被文化厅驳回了,说是‘非物质文化遗产,未经许可不得用于商业项目’。”
朴智雅摘下耳机,揉了揉眉心。这是本周遇到的第三个行政障碍。
“不是商业项目。”她说,“是首尔市文化基金会资助的公共艺术项目。”
“我解释过了,但文化厅说‘公共艺术也是传播,传播即商业变体’。”林博士苦笑,“逻辑上可以反驳,但流程上要扯皮很久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少则两周,多则一个月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朴智雅站起来,在狭小的监听室里踱步,“‘区声’作品需要宗庙祭礼乐作为钟路区的听觉坐标,没有它,整个区的听觉叙事是残缺的。”
她想了想,做出决定:“我亲自去见文化厅厅长。”
林博士惊讶地看着她:“您亲自去?”
“我的名字在项目书上。我的责任。”朴智雅已经拿起外套,“帮我约时间,越快越好。”
两天后,朴智雅站在首尔市文化厅的走廊里。窗外是阴沉的天,窗内是官员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文件,脸上是没有表情的礼貌。
她穿着简洁的黑色大衣,头发规整地盘起,没有佩戴任何首饰——只有锁骨间那条极细的银链,音叉吊坠藏在高领毛衣里。她不打算在正式场合展示太多个人特质,那是艺术家的特权,不是谈判者的。
姜成旭陪她来,此刻正在与厅长的秘书确认会谈细节。他今天也很沉默,只在出门前对她说了一句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她回答,“我需要学习为你争取过的那些东西,为自己争取。”
他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下午三点,会谈准时开始。
厅长姓郑,五十多岁,短发,戴无框眼镜,是那种在男性主导的官僚体系中站稳脚跟的女性。她开场很直接:“朴智雅xi,我很欣赏你的艺术作品。但欣赏归欣赏,制度归制度。宗庙祭礼乐的录音许可是严格管制的,不是针对你个人。”
“我理解制度的必要性。”朴智雅语气平稳,“但我也想请教郑厅长,制度是为谁服务的?”
郑厅长挑眉:“保护文化遗产。”
“保护文化遗产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传承给后代。”
“传承需要传播。”朴智雅说,“如果连公共艺术项目都不能使用这些声音,年轻人如何听见?听不见,如何理解?不理解,如何传承?”
郑厅长没有立即回答。她摘下眼镜擦拭,重新戴上后,目光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“你的项目会如何呈现这些声音?”她问。
朴智雅打开平板电脑,调出“区声”钟路区的初步设计方案。屏幕上,首尔古宫与宗庙的地理位置被标注成温暖的金色,与周围冷色调的现代建筑形成对比。
“我不会直接使用祭礼乐的完整录音。”她解释,“那是对神圣的不尊重。我会取用它的片段,经过混响处理,让它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不是作为背景音乐,是作为时间的坐标。听众会感觉,这座城市的声音不只有现在,还有过去。”
她播放了一段实验性的音频。宗庙祭礼乐的旋律被拉长、淡化,与现代钟路区的市井声——游客的脚步、导游的低语、景福宫外墙的风声——交织在一起。古老与现代并不冲突,它们在同一个声音空间中共存,像两条时间河流在此交汇。
郑厅长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你刚才说的‘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’,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技术描述,还是艺术表达?”
“都是。”朴智雅说,“技术上是拉长混响时间,艺术上是让听众感受到时间的距离。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有时可以相互转化。”
郑厅长看着她,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女人。
“我祖父是宗庙祭礼乐的传承人。”她忽然说,“他临终前说,最怕的不是制度消失,是声音消失。声音是活的,需要被听见。放在档案馆里的声音,其实已经死了。”
朴智雅没有说话。
“我会让文化厅重新审核你们的许可。”郑厅长站起身,“不是破例,是重新审核。你的方案展示了应有的尊重和创造力。制度保护文化遗产,也应该保护让遗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