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不是飘落的,是倾倒的——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,密集得几乎看不见对面的建筑。回声实验室的韩屋庭院在一小时内积了十厘米厚的雪,石灯笼顶、枯山水纹、檐廊边缘都被覆盖成柔和的白色弧线。
她跪坐在茶室的窗前,看着这场大雪,手边摊着金教授留下的论文复印件。李瑟琪的字迹密密麻麻,许多地方被反复修改,边缘处有类似泪渍的水痕。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她写下一句话:
雪落无声,但雪本身是声音。时间的声音。
朴智雅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。她知道李瑟琪在说什么——不是文学比喻,是真实的听觉体验。当她足够安静、足够专注时,确实能听到雪落的声音,那种极高频的、近乎不存在的沙沙声,像时间的脚步。
“茶泡好了。”
姜成旭在她对面坐下,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推过来。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羊绒衫,袖口随意挽起,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。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眼镜片上,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想她。”朴智雅合上论文,“她写‘雪是声音’的时候,我相信她真的听到了。”
“你也听到了。”
“偶尔。状态特别好的时候。”她端起茶杯,让热度从掌心传递,“但我不像她那样,想一直留在那种状态里。我会回来。”
姜成旭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喝茶。窗外雪落无声。
“金宥真刚才发消息,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,“说粉丝后援会想捐一批录音设备给回声实验室,作为‘声音地图’项目的支持。以你的名义。”
“我的名义?”
“你的粉丝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你的艺术。”姜成旭微笑,“后援会会长说,不是直接捐赠,是众筹——每个粉丝出一点,凑起来买设备。已经筹到目标金额的三倍了。”
朴智雅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,感到眼眶发热。那些她从未见过面的人,那些在网络上、在演出会场、在无数个屏幕后的人,正以自己的方式与她的声音同行。
“我想给他们回礼。”她说,“不是商业周边,是真正的礼物。一首歌,或者一段声音,只属于他们。”
“可以。”姜成旭点头,“等‘声音地图’项目正式启动时,你可以录制一段特别的声音,作为数字礼物回馈所有支持者。”
这个想法让朴智雅心情明亮了一些。这几天的沉重——关于李瑟琪、关于门后的声音、关于探索的边界——仿佛被稀释了一点点。
“对了,”姜成旭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‘声音地图’项目的首尔试点申请通过了。首尔市文化基金会给了全额资助,还希望把项目扩展到九个区。”
朴智雅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。这份策划书是她和姜成旭、林秀贤博士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,从概念到实施方案,从预算到预期成果,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。如今它变成正式批文,意味着一个梦想要落地了。
“项目周期六个月。”姜成旭继续说,“每个区征集一百名市民参与录音工作坊,最终制作九段‘区声’作品,在明年首尔都市文化节上联合展出。”
“六个月...”朴智雅计算着时间,“那正好是明年五月。”
“你生日月份。”姜成旭记得。
朴智雅微微一怔。她自己还没想到这个巧合。
“到时候可以办一个小型生日会。”姜成旭看似随意地说,目光落在窗外,“粉丝们应该会很期待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朴智雅轻声应道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,从倾倒变为飘落,姿态温柔了许多。
下午,林秀贤博士带着初步的“区声”采样计划来到实验室。三人围坐在茶桌旁,摊开首尔地图,用彩色便利贴标记不同区域的采集重点。
“钟路区以传统韩屋和古宫为主,应该收录文化遗址的环境音。”林博士在东北角贴了一张浅黄色便利贴,“特别是宗庙祭礼乐排练时的片段,那个非常珍贵。”
“麻浦区年轻人多,要体现当代都市生活的节奏。”姜成旭在西侧画了个圈,“弘大街头的街头艺人、咖啡店的磨豆机、二手唱片店的试听声。”
朴智雅看着地图,手指慢慢划过江南、瑞草、松坡——那是她度过练习生岁月的区域。旧公司大楼、经常光顾的声乐学院、深夜练习后和队友吃过的路边摊。
“江南区,”她说,“我想亲自负责。”
林博士理解地点头:“这里是智雅xi的‘声音故乡’吧。”
“故乡。”朴智雅重复这个词。它不是出生地,不是成长地,却承载了最沉重的奋斗记忆。那些在练习室里独自重复到凌晨的日子,那些因失误而被批评后躲在楼梯间无声哭泣的日子,那些与Ethereal成员们一起等第一班地铁时累到靠在彼此肩上睡着日子。
所有的声音都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