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团队早已离开,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还有那些沉默待命的设备。她赤脚走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,感受着这个工业巨兽的呼吸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实的、极低频率的嗡鸣,来自地下深处的管道和还未完全休眠的机器。
她在空间中央坐下,那个被标记为“表演核心”的位置。闭上眼睛,开始做演出前最后的“声音测绘”。
先从呼吸开始。深沉而缓慢的吸气,让空气充满肺部,然后更缓慢地呼出。在这个八秒混响的空间里,单次呼吸被拉长、延展,变成一种持续的存在。她聆听着自己呼吸的回声与空间固有频率的互动。
接着是哼唱。不是旋律,只是单一的音高,让声音在空间中自由传播、反射、叠加。她移动头部,改变声音的方向,像雷达扫描一样探测空间的声学特性——这里有一个共振点,那里有一个声音黑洞,这边高频会被吸收,那边低频会加强。
测绘进行了四十分钟。当她睁开眼睛时,对这个空间的理解已经超越了任何仪器测量数据。她知道哪里该放一个轻微的颤音,哪里该用绵长的持续音,哪里该留出沉默让空间自己说话。
站起身时,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个身影。姜成旭斜倚在生锈的钢梁旁,不知已经看了多久。
“怎么没回去休息?”她走过去。
“陪你。”姜成旭递给她一瓶水,“也是检查安保。Klaus说这里贵重设备太多,需要有人盯着。”
朴智雅喝水,润湿干涩的喉咙:“我好像对这个空间太着迷了。它不只是场地,是合作者。”
“我能理解。”姜成旭环视四周,“它有性格,有历史,有声音。你在做的不是强加一个作品给它,是与它对话。”
“这正是我希望观众感受到的。”朴智雅眼睛发亮,“不是‘看表演’,是‘进入对话’。”
姜成旭看着她疲惫但兴奋的脸,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,她的眼睛异常明亮,像夜行动物适应了黑暗后的敏锐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会有很多人来。艺术家、评论家、普通观众,还有从韩国飞来的粉丝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对话,没准备好被评价。”朴智雅诚实地说,“但这是必须面对的部分,对吗?”
“评价是对话的一种。”姜成旭温和地说,“重要的不是赞美或批评,是你如何理解这些评价,如何从中学习,如何保持自己的核心。”
他们一起走向出口。凌晨的柏林凉爽而安静,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。发电厂外墙上,艺术节的巨幅海报已经张贴——朴智雅的脸在其中很小,但位置醒目。海报设计简洁,只有她的侧脸轮廓和一个韩语词“??”(声音),下面是德语的“Kl?nge der brucke”(桥梁的声音)。
“感觉很超现实。”朴智雅看着海报,“几个月前,我还在为比赛排名焦虑。现在,我的脸贴在柏林墙上。”
“这是你赢得的。”姜成旭为她拉开车门,“用才华,用勇气,用无数个小时的练习和思考。”
回公寓的路上,朴智雅几乎在车上睡着了。半梦半醒间,她想起李瑟琪,想起那个消失在海洋中的声音探索者。她想,明天的演出,有一部分是为李瑟琪而做——为了证明,她开始的路,有人在继续走。
清晨六点,生物钟准时唤醒朴智雅。距离演出还有十二小时。
她按照自己的准备流程开始一天:四十分钟的冥想和呼吸练习,清淡的早餐,轻微的声带热身。然后,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最后一次检查作品的音频文件。
九点,团队在公寓客厅集合。尹世宪带来了好消息:“技术团队刚才发来消息,所有设备测试通过,实时处理系统的延迟降到了5毫秒以下,人耳几乎无法察觉。”
“观众席呢?”朴智雅问。
“按照你的要求,没有固定座位。观众可以自由走动,寻找自己喜欢的聆听位置。我们放置了两百个坐垫,但预计会有更多人站着。”
“自由移动很重要。”朴智雅点头,“声音在不同位置听起来完全不同,我希望每个人有自己的体验。”
十点,他们再次前往发电厂。今天这里有了不同的氛围——艺术节的工作人员在布置入口处的引导标识,安保人员在检查设备,还有几位记者在提前拍摄空场照片。
Klaus正在指挥悬挂最后一块投影幕布,看到朴智雅,他走过来拥抱她:“今天是个大日子。柏林艺术圈都在谈论你的作品。”
“希望不会让他们失望。”
“不会。”Klaus肯定地说,“昨晚我听了最后一次彩排录音。它很特别,不是那种让人轻松愉快的特别,是让人思考、感受、甚至有点不安的特别。这正是好艺术应该做的——不是取悦,是触动。”
朴智雅感谢他的理解。然后她走进表演空间,做最后一次个人准备。
她在中央位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