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休息一会儿?”过道对面的姜成旭低声问。他们这次出行只带了最小规模的团队——朴智雅、姜成旭、尹世宪,还有一位负责技术协调的工程师。
“大脑太活跃。”朴智雅摘下一边耳机,“像有无数声音在同时说话。”
“那是创作进入最后阶段的正常现象。”尹世宪从后排探身,“所有素材都在争夺最后的注意力。你需要学会在脑中设置优先级。”
姜成旭递给她一颗薄荷糖:“或者,暂时放下,让潜意识工作。”
朴智雅含住糖,清凉感在口中扩散。她关掉音乐,闭上眼睛,但并非为了睡觉,而是为了另一种聆听——听飞机引擎持续的嗡鸣,听空调系统的气流声,听偶尔的座椅调整声,还有姜成旭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。
“在看什么?”她问,眼睛依然闭着。
“柏林团队的最终检查清单。”姜成旭回答,“还有艺术节其他参展艺术家的资料。有几个作品很有意思,也许你可以去看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一位冰岛艺术家做的‘冰川声音记录’,她在冰川内部放置麦克风,录制冰层融化和移动的声音。还有一位日本艺术家,用东京地铁的震动数据转换成声音作品。”
朴智雅睁开眼睛,感兴趣地转向他:“他们是怎么处理这些非常规声音的?”
“各有关键。”姜成旭把平板电脑递给她,“冰岛那位注重空间感,让听众感觉自己在冰川内部。日本那位注重节奏,把城市的脉动变成打击乐。”
朴智雅翻阅着资料,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。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用各自的方式聆听、记录、转化声音。虽然方法不同,但核心的冲动是相通的——想要理解世界,想要表达理解。
“这让我想起李瑟琪。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她还在这里,一定也会做这样的探索。”
姜成旭沉默了片刻:“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去仁川港吗?”
“去找‘声音最安静的地方’?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姜成旭压低声音,“我最近找到了一些她当年的研究笔记。她认为海洋是地球上最后的声音净土,因为水能传递声音的距离比空气远得多。她在研究不同深度的海洋声音频率,想建立一个‘深海声音图书馆’。她失踪前最后的研究课题是...鲸歌的数学结构。”
鲸歌。朴智雅想起自己声带晶体的共振频率,其中有一部分确实与某些海洋生物的声波有相似之处。这仅仅是巧合吗?
“她的研究...”朴智雅犹豫,“有没有可能...被保存下来?”
“一部分在国乐院,宋院长保管的。一部分...”姜成旭停顿,“在她失踪后不久,有人匿名捐赠给首尔大学声音研究中心一批资料,署名为‘深海听者’。我怀疑就是她。”
“那研究内容呢?”
“涉及声学、海洋生物学、甚至一些哲学思考。她提出一个观点:声音是生命连接最原始的方式,在语言之前,在视觉之前。而人类,因为过度依赖语言和视觉,失去了用声音直接理解世界的能力。”
这番话像钥匙,打开了朴智雅心中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。是的,这正是她在《容器》中尝试的——超越语言,用纯粹的声音连接。也是她在《桥梁》中继续探索的——让不同文化的声音直接对话,不需要翻译。
“她走得太远了。”朴智雅喃喃道,“走到了大多数人跟不上的地方。”
“但你在跟上。”姜成旭看着她,“不是走同一条路,是探索同一个方向。也许这就是传承——不是模仿,是继续。”
飞机穿越夜空的云层,下方是沉睡的欧亚大陆。朴智雅重新闭上眼睛,这次不是为了休息,而是为了与三十年前那个孤独的研究者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李瑟琪女士,她在心中默念,如果你能听见,我想告诉你:你的探索没有白费。有人在继续,有人在聆听,声音的桥梁正在被搭建。
不知是想象还是真实,在那一刻,她仿佛听到了一段极其微弱、极其遥远的旋律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是通过身体,像某种频率的共振。
姜成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朴智雅摇头,“只是...觉得不孤单。”
飞行十小时后,柏林时间清晨六点,飞机开始下降。透过舷窗,能看到欧洲大陆在黎明中的轮廓——整齐的田野,蜿蜒的河流,散落的城镇,与韩国截然不同的地理纹理。
降落时轻微的失重感让朴智雅胃部一紧。她不是第一次来柏林,但这次完全不同——不是参观者,是参与者;不是学习者,是对话者。
出关,取行李,艺术节派来的车已经在等待。司机是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