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划中的三个月创作期,第一天就让她感到了惶恐。没有日程表,没有彩排,没有评委的注视——只有她和一整块完整的时间。这奢侈让她不知所措。
早晨七点,生物钟准时唤醒她。她习惯性地准备去练习室,走到门口才想起:今天没有必须去的地方。金宥真还在睡,崔秀雅昨晚练舞到凌晨,李瑞妍的房门紧闭。整个宿舍安静得像无人居住。
她在客厅坐下,打开笔记本。空白页面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白。写什么?从何开始?
手机里有姜成旭发来的消息,时间是凌晨两点:创作的第一天,不要急着写。先听。听城市的声音,听自己的呼吸,听时间流动的方式。
朴智雅穿上外套,独自出门。
清晨的首尔刚刚苏醒。便利店店员在整理货架,清洁工打扫街道,上班族在公交站台等待。她戴着耳机,但没有播放音乐,只是开着环境音录制功能。收银机的提示音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公交车到站的报站声——这些日常的声音,在她专注的聆听中变得格外清晰。
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下,看老人们打太极。缓慢的动作,沉稳的呼吸,衣袖摩擦的声音。她闭上眼睛,让这些声音在脑海中编织成节奏。
一小时后,她回到宿舍,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:
早晨七点三十二分:公交车刹车声,像叹息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创作不像比赛,没有deadline追赶,没有主题限制,反而让人无从下手。她意识到,过去几个月她一直在“回应”——回应比赛主题,回应评委期待,回应自己的痛苦。而现在,她需要“发起”,需要从虚无中创造存在。
这很难。
下午,尹世宪来了,带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各种奇怪的“乐器”:几个不同大小的碗,一把沙子,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,还有一个小型的水琴。
“今天不讨论音乐理论。”他把这些东西摊开在客厅地板上,“我们来玩。”
玩?朴智雅困惑地看着他。
尹世宪往一个碗里倒水,用湿手指沿着碗边缘摩擦,发出空灵绵长的嗡鸣声。他又把沙子慢慢倒在另一个碗里,沙粒落下的声音像一场微型雨。
“声音不只是歌唱。”他说,“声音是物质振动。任何能振动的东西,都能发声。你需要重新建立与声音的原始关系——不是作为歌手,而是作为...声音的发现者。”
朴智雅学着用石头敲击不同的碗,听它们发出的音高。她让沙子在手掌间流淌,录下那细碎的声音。她拨动水琴的金属棒,让诡异的泛音在房间里弥漫。
渐渐地,她放松下来。这不是创作,这是探索。没有对错,只有发现。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尹世宪说,“当你面对空白时,回到这里——回到声音最原始的模样。然后问自己:我想和这些声音一起创造什么?”
那天晚上,朴智雅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二行:
声音在成为音乐之前,只是振动。我想记住这种谦卑。
创作的第一周,她没有写出一段完整的旋律。但她收集了一百多种声音:开水沸腾的声音,翻书页的声音,地铁关门前的警示音,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节奏...她给每个声音录音,标注时间、地点、情绪。
金宥真有些担忧:“智雅,时间在流逝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朴智雅说,“但种子需要时间在地下生长,看不见不意味着没有在发生。”
第二周,变化开始了。
朴智雅开始注意到队友们的日常声音。金宥真煮咖啡时哼的小调,崔秀雅练舞时的呼吸节奏,李瑞妍调琴时的手指轻叩。这些声音里藏着每个人的性格密码。
她提议:“我们能不能...记录下每天最常发出的五个声音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崔秀雅问。
“就是,一天中你重复最多的声音。不一定是歌唱,可能是叹息,可能是笑声,可能是某个习惯性的语气词。”
实验开始了。金宥真发现自己最常发出的声音是温和的“嗯”,表示倾听和理解;崔秀雅是富有节奏的脚步声;李瑞妍是翻乐谱时纸张的沙沙声。
朴智雅自己的呢?她回听录音,发现最频繁的是——寂静。她在倾听时的寂静,思考时的寂静,等待声音显现时的寂静。
“这很有趣。”姜成旭在电话里听了她的汇报,“你们四个的声音指纹完全不同。如果把这些元素组合起来...”
“那就是Ethereal的声音dNA。”朴智雅明白了。
第二周结束时,她终于写出了第一段旋律。很短,只有八个小节,灵感来自金宥真煮咖啡的水流声和崔秀雅练舞的呼吸节奏的结合。她把这段旋律弹给队友们听。
“这里好像我在转圈。”崔秀雅眼睛发亮。
“这里很温柔,像宥真欧尼。”李瑞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