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很复杂。”宋明宇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然后吐了出来,“怎么个复杂法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办公桌前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逼视着宋黎民的眼睛。
“刘红梅是你的合法妻子,对吧?”
“你是刘红梅唯一的丈夫,对吧?”
“我国是一夫一妻制,对吧?”
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快,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重,像三记闷拳,一拳一拳地砸在宋黎民的胸口上。
“我记得——以前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议论我陆叔,你说在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,是绝对不对的,会遭报应的。我没听错吧?这句话是你说的吧?”
宋黎民闭上了眼睛。
“明宇……”
“你说啊!你是不是说过?!是不是你说的!”
宋黎民睁开眼睛,脸上的潮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、像是被抽干了血的颜色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最终挤出一句干瘪的话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……说来话长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?”宋明宇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,“呵,说来话长。也是,算起来都十多年了吧?让你三言两语讲清十来年的风花雪月,当然说来话长了。”
十二年了吧。
十二年来的每一笔汇款、每一次安排、每一顿饭、每一个“你夏姨说”、每一个“已经说好了”、每一个在机场、在公司、在北京看房时的笑脸——全都涌了上来,堵在宋明宇的喉咙里,让他想吐。
宋黎民张了张嘴。
该怎么说呢——
说从开源工程开始,他一个人对着一帮奸商,个个都想偷工减料,只有那个女人用当时还算纯真的眼睛,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一定把河堤的事办好。
该怎么说呢——说儿子没考上大学又不愿意复读、非要去出国留学的时候,那笔钱让他从哪出?他不愿意让你失望,不愿意让家庭失望,可他一个公务员,一年挣的那点工资,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。是那个女人帮他兜了底,里里外外打点,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。
该怎么说呢——说一年将近三四十万的开销,学费、生活费、机票、保险,这些钱凭他宋黎民一个人,根本付不起。必须靠外头的账目,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支付项目。那个女人是最大的主力。
该怎么说呢——说以为儿子毕业以后在墨尔本扎住了跟脚,结果却一声不吭回了国,说找不到工作,就这么在家里待着。是那个女人主动说“让明宇来我公司吧”,给了一个“总经理”的头衔,高薪养着,什么都不用干,车随便开,就这么养着、供着、供着他的儿子。
该怎么说呢——说这么多年了,两个人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,缠绕在一起,拆都拆不开。
该怎么说呢——说北京是什么情况?在京城办事是什么氛围?那些饭局、那些应酬、那些非富即贵才能进得去的地方,那些需要有人替你递话、替你搭桥、替你在酒桌上挡酒的场合——这些,他的妻子刘红梅给不了他,而他一个人,应付不来?。。
每一句话都堵在嗓子眼里,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怎么说都不对,怎么说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,怎么说都是在往儿子心口上再捅一刀。怎么说,都只会让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——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,是瞧不起。
宋黎民闭紧了嘴。
他沉默了。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旧转椅上,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北京的夜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的眼神空了,不是在看什么,是把自己缩进去了,缩到某个谁都够不着的地方去了。没有了魂,也没有了解释的意愿。
屋子里依然只有石英钟的嘀嗒声。
一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一分钟。
宋明宇站在那儿,等着。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,也许是一个解释,也许是一句道歉,也许是一声“对不起,爸错了”——哪怕是这三个字,他都可以尝试着去原谅。他甚至可以试着去理解,试着去接受“事情很复杂”这个狗屁不通的说法,试着把胸口那团火烧火燎的东西压下去,试着做一个懂事的、体谅父亲的、不让家里人为难的好儿子。
他等了。
石英钟的秒针跳了一圈,又一圈,又一圈。
什么都没有。
宋黎民像一尊雕塑,凝固在椅子里,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了。
宋明宇等到的只有沉默。那沉默像一堵墙,厚得推不倒,高得翻不过去,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那沉默在告诉他:你说的都对,但我没什么好说的。那沉默在告诉他:就是这样,你能怎样?那沉默在告诉他:你妈是这样,你也是这样,你们都不懂,你们永远不会懂。
饥饿、疲惫、愤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