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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3章 问(4/4)

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,同时勒紧了宋明宇的喉咙。他在楼下蹲了将近四个小时,喝了四瓶矿泉水,一口饭没吃,手机彻底没了电,脑子里转了上千个念头,每一个念头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他爸欠他妈一个交代,欠他一个解释,欠这个家一个道歉。

    而他等来的,只有沉默。

    他的理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在某个无声的瞬间,“啪”地断了。

    “我瞧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——那是彻底的、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鄙夷。

    宋黎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宋明宇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那种把所有的克制、所有的教养、所有“儿子对父亲应该有的尊重”全部撕碎之后,剩下的赤裸裸的、血淋淋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愤怒。

    “你对不起我妈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宋黎民的脸,盯着那张他叫了二十八年“爸爸”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皱纹,有白发,有这些年熬夜应酬攒下来的浮肿和疲惫。那张脸他从小就熟悉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可此刻他看着这张脸,只觉得陌生,只觉得恶心。

    “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一个人!!”

    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大得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。他的五官彻底扭曲了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但始终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愤怒烧干了所有水分,他整个人像一座喷发的火山,滚烫的岩浆从喉咙里涌出来,喷在这间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味道的屋子里,喷在对面那个沉默的、灰白的、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像的男人身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手抓住门把手,猛地拉开。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的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你去哪?!”

    宋黎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。椅子向后滑出去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脸上终于有表情了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:恐惧。一个父亲在深夜失去儿子踪迹时的那种恐惧。

    宋明宇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”

    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,惨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,照着宋明宇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冲下楼梯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深夜的某个角落里。

    宋黎民站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什么,又什么都没抓住。

    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消散了。声控灯灭了。屋子里重新陷入静谧。

    那种静谧,宋黎民熟悉。他在无数个夜晚里熟悉它,在无数次应酬归来、一个人坐在这张办公桌前发呆的时候熟悉它,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工作和应酬和所谓的“事业”填满了的人生缝隙里,一次又一次地熟悉它。

    但今天的静谧不一样。

    今天的静谧是活着的。它在呼吸,在膨胀,在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过来。它不是一个没有声音的房间,而是一个有声音的、巨大的、震耳欲聋的空洞。那个空洞里有儿子摔门而去的声音,有那句“我瞧不起你”的回响,有“你对得起我妈吗”的质问,有二十九年父子情分在几十分钟内被碾成粉末的细碎声响。

    这些声音太大了。大到他的耳膜嗡嗡地响,大到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大到他不得不捂住耳朵——可他捂不住。这些声音不在外面,在里面。在他的胸腔里,在他的脑子里,在他的骨头缝里,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坐了下来,不是坐回那把转椅,而是顺着墙根滑下去,坐到了地上。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两条腿伸在满是烟灰和纸屑的地板上,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。

    办公桌上,那杯温水还放在那里。水面早就平静了,纹丝不动地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。

    墙上的石英钟还在走,嘀嗒嘀嗒,不知疲倦。

    窗台上那盆文竹,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叶子。

    北京的夜,真深,真静,真冷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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