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反复数次,眼中骇人的赤红和狂怒,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封般的、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那冷静,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。
“传我密令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有些过于平稳,一字一句,清晰冰冷.
“第一,即刻发报灰九,执行‘甲子计划’,激活所有沉睡暗桩,监视宫城、所有与太后关联之重臣府邸,但……暂不行动,只收集证据,等待后续指令。”
“第二,传令南洋舰队:船队立即中止一切演习与贸易护航,全数返航,全速回占城港集结待命。补给弹药,检查武备。”
“第三,密电长孙无忌、麦梦才:真腊道、骠国道一切既定方略不变,加快移民安置,加强边境巡查,大量储备粮草军械。中原无论传来任何消息,未得我亲笔手令,绝不许擅动一兵一卒。他们的任务,是稳住南洋,守住这条后路。”
“第四,密令李靖、冯盎、房玄龄:岭南、安南各地,即日起进入二级戒备,加强关隘、港口巡查,盘查可疑人等,但没有我的明确命令,不许向中原方向调动一兵一卒,不许发表任何涉及洛阳的言论。稳住民心思安,就是大功。”
“第五,”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以粟末地大元帅令,命搜影部队不惜一切代价,动用所有潜伏在洛阳的力量,查清陛下崩逝前后所有细节,接触过陛下饮食、汤药的所有人,一个不漏。”
“还有……想办法拿到陛下遗物,或者……真正的遗诏。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物。”
“第六……”
杨子灿走到窗边,背对着胡图鲁,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、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,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。
“准备一下。巡边……到此为止。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,不等朝廷的诏令了。”
“我要……‘违命’回朝。该回中原了,回洛阳去。”
“诺!”
胡图鲁心头巨震,但没有任何犹豫,躬身领命,转身就要去安排。
“等等。”
杨子灿叫住了他,依然没有回头。
胡图鲁停步。
沉默在房间里弥漫,只有更漏滴答,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红河涛声。
良久,杨子灿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低,也更复杂,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近乎软弱的温柔:
“还有……给秀子发报。告诉她……南洋这边,暂时别来了。我要回去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又似乎在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她愿意,可以来中原找我。洛阳也好,其他地方也罢。”
“如果……她不想来,或者暂时不方便,就……就告诉她,照顾好自己。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……再说。”
胡图鲁喉头有些发堵,重重点头:
“明白!我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脚步声远去,房门被轻轻掩上。
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杨子灿独自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窗外是南洋温暖潮湿的、孕育着无尽生机的夜,星光黯淡,远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,与红河永不停歇的水声交织在一起。
但此刻,他却感到一种刺骨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凉,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。
说不清此时,自己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有那么一刹那,似乎有一丝隐秘的、连自己都厌恶的“如释重负”?
那个压在心头、关乎皇权正统与未来走向的最大变数,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消失了,前路似乎……“简单”了一些?
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自我唾弃与惊骇。
或者,有一闪而过的、更加不堪的“窃喜”?
权力斗争的棋盘上,一枚重要的棋子以对己方有利的方式出局了?
不,绝不是!
是铺天盖地的遗憾。
遗憾那个聪慧敏感的少年,还没来得及真正见识他描绘过的广阔世界,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,甚至没能拥有一个普通人的天伦之乐,生命就戛然而止。
是沉重如山的自责。
自己是穿越者,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力量,自诩能改变历史,能保护重要的人。
可结果呢?
自己远在万里之外,忙着经营所谓的“大局”、“根基”,却让那个最应该被保护的孩子,孤独地死在了深宫冰冷的阴谋里。
自己当初离开洛阳,固然有迫不得已和长远布局的考量,但在内心深处,是否也存了一丝……
将他作为稳住局面的“幌子”和“缓冲”的冷漠算计?
“杨侑……师傅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他对着北方的夜空,无声地翕动嘴唇。
“终是我负了你。我来自未来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