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章邯到来，狱守早已在门前等候。
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，面白无须，眼窝深陷，穿着暗紫色的狱守官服。
“章将军，人犯已送到，接下来就交给下官吧。”狱守拱手，声音沙哑。
章邯下马，走到囚车前，看着丁胖子被押出。
四目相对时，丁胖子忽然咧嘴一笑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
“将军，东海刺豚的刺，有时也能用来挑鱼刺。”
章邯瞳孔微缩。
丁胖子已被狱卒押向大门。沉重的玄铁门缓缓打开，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，仿佛巨兽张开的口。
“且慢。”章邯突然开口。
众人皆是一愣。狱守回头：“将军还有何吩咐？”
“此案关系重大，本将要亲自审问。”
章邯走上前，“安排一间审讯室，要隔音的。”
“是。将军请随我来。”
丁胖子被押着，跟在章邯身后走进监狱。
狱中甬道幽深曲折，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，火光昏暗，勉强照亮前路。
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，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，回声在甬道中久久不散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，来到一间审讯室。
狱卒打开铁门，室内陈设简单:一张铁桌，两把铁椅，墙上挂满各种刑具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章邯命令。
狱卒挥手让人退下。
铁门关闭，室内只剩下章邯和丁胖子两人。
章邯在铁椅上坐下，打量着被锁在对面椅子上的丁胖子。
“丁掌柜，或者该叫你，庖丁统领？”章邯缓缓开口。
丁胖子笑容不变：“将军说笑了，小的就是个厨子。”
“厨子会用墨家暗语传递消息？”章邯身体前倾，“西市第三巷，当铺后墙，左三右四，青砖松动……这是墨家紧急联络点的暗号吧？你在向谁传信？”
丁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：“小的听不懂将军在说什么。”
章邯不以为意，从怀中取出扶苏给他的那枚青玉佩，放在铁桌上：“这枚玉佩，是从刺杀扶苏公子的刺客身上搜到的。
产自北地雁门郡，穿孔方式与北境军中的箭镞纹路一致。”
他盯着丁胖子的眼睛：“刺客不是墨家的人，对不对？”
丁胖子沉默良久，终于叹了口气：“将军既然知道，为何还要抓小的？”
“因为只有把你抓进来，你才能活着。罗网的手段你知道，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，只想坐实墨家刺杀扶苏的罪名。
你若留在他们手中，不死也会被逼认罪。”
丁胖子愣住了，仔细打量着章邯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影密卫首领。
章邯继续道，“扶苏公子让我查清真相。现在，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。”
审讯室内陷入寂静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惨叫，在石壁间回荡，渐渐消失。
丁胖子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清晰：“刺客确实不是墨家的人。刺杀发生的三日前，海月小筑来了一个生面孔的帮工，自称是从北地逃难来的。
我看他手脚麻利，就留下了。扶苏公子来用膳那天，是他主动要求负责传菜。”
“你怀疑他？”
“起初没有。”
丁胖子摇头，“但上菜前，我检查冰鱼脍时，发现鱼片切法有异——每一片都稍厚了些。
我做了二十年厨子，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刀工问题，而是鱼片中间夹了东西。”
章邯眼神一凛：“毒？”
“当时不确定。我正要重新切一份，那人却抢先端走了盘子。我想阻拦，他已进了前厅。之后的事，将军应该知道了。”
“那人现在何处？”
“死了，但死得很蹊跷。”
“那人死后，廷尉府的人来收尸。我亲眼看到，那人的左手虎口，有一个很小的刺青三条波浪线，上面一点红。”
章邯猛地站起：“北地狼族的标记！”
“将军也知道？”丁胖子有些意外。
章邯不答，在室内踱步。
北地狼族是匈奴的一个分支，擅长用毒和刺杀。
如果刺客真是狼族的人，那么扶苏遇刺就不是简单的内斗，而可能牵扯到北境边防，甚至……
丁胖子接着说道。
“半个月前，海月小筑来了一伙北地客商，谈话间提到了雁门关的驻军换防。当时我只当是寻常议论，现在想来，时间上太过巧合。”
章邯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如果北地狼族已经渗透到桑海，甚至能掌握扶苏行踪和北境军情，那帝国的边防岂不是形同虚设？
“将军。”
丁胖子突然正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