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目光,连同那令人窒息的聚光灯,瞬间聚焦过来。
苏明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。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混合着高级香水和皮革座椅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,冰冷而沉重。他强迫自己迎向那些探寻的、好奇的、充满期待的目光,尤其是林婉儿那双清澈明亮、此刻正饱含鼓励望着他的眼睛。他不能失态,不能在这里,在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时刻。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峭。喉结滚动了一下,再开口时,声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平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历经沧桑后的低沉沙哑:
“感谢主持人的邀请。”他微微颔首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大屏幕上那巨大的双生魂印上。图案缓缓旋转,云雷纹的厚重与星轨的冷光交织缠绕。
“这座桥……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唇齿间艰难地跋涉,“桥的这端,或许站着一位庆朝的状元郎。”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弧度,稍纵即逝,“身着朱紫,簪花游街,春风得意马蹄疾。”
会议厅里一片安静,只有同声传译的细微电流声。
“而桥的那一端,”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投向遥远的东方,投向那无数个在霓虹灯下奔忙的身影,“站着的,可能是一个现代的外卖员。” 他语速很慢,像是在描摹一幅清晰的画面,“穿着明黄色的制服,头盔下是汗湿的头发,穿行在车水马龙里,和时间赛跑,只为将一份温热的餐食准时送达。”
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、会意的轻叹。这个对比太具体,太有冲击力,瞬间击中了某种现代人共通的生存体验。
“状元郎的腰间,或许佩着玉,悬着笔。” 苏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沉浸式的追忆,“但他指间残留的墨香,与外卖员指间紧握的车把、传递的餐盒余温……那都是生活最真实的质感,是不同时代下,为了生存与尊严而奔波的、同样滚烫的体温。”
他微微侧身,指向那巨大的图腾:“这座桥上,架着的或许是清幽的古琴弦音,或许是喧嚣的麦克风声浪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幽深,“而桥下奔涌不息的……诸位,”他加重了语气,一字一顿,“那不是别的,正是我们民族,无论经历多少劫波,无论身处何地何时,都未曾、也永不会干涸的——文化血脉的长河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会议厅里出现了短暂的、绝对的寂静。紧接着,如同酝酿已久的潮汐,掌声骤然响起,从稀落到热烈,最终汇成一片真诚而持久的洪流。许多代表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,那位北欧女代表甚至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。
林婉儿站在台上,望着他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深深的理解。她带头鼓起掌,灯光下,她的笑容明亮而温暖。
苏明远微微欠身致谢,重新落座。挺直的脊背在坐下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。掌心一片湿滑冰凉,全是冷汗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番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上反复切割。他描绘了桥的意象,却隐藏了桥下真正的深渊——那由无数屈辱和恐惧堆积而成的、属于他的、无法示人的深渊。他用“状元郎”的虚影,掩盖了自己“罪奴”的实质;用外卖员的奔波,替代了那袖中蜡丸所代表的、永世无法洗刷的污点与绝望。他用一个光明伟岸的寓言,覆盖了那个黑暗血腥的真相。
掌声仍在耳边回响,像一场盛大的催眠。他坐在那里,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,心却沉入了不见底的冰窟。
从纽约飞回北京,十几个小时的航程,苏明远几乎未曾合眼。舷窗外是无垠的黑暗和偶尔闪烁的星辰,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飞机落地,首都机场灯火通明,巨大的广告牌上,双生魂印在夜色中静静流转。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,独自拖着行李箱,像一抹游魂汇入归家的人流。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,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,那光怪陆离的景象,与他袖中那枚蜡丸的冰冷触感,在灵魂深处无声地碰撞、撕扯。
他没有回书院,也没有回林婉儿为他安排的公寓。鬼使神差地,他让出租车停在了故宫神武门外。夜已深沉,巨大的宫门紧闭,白日里喧嚣的人潮早已散去,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沉沉的黑暗。朱红的宫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紫色,沉默地矗立着,如同盘踞的巨兽。空气里残留着白日阳光蒸腾后的余温,混杂着古旧砖木和青石板缝隙里苔藓的微腥气息。
出示了特别通行证,沉重的宫门为他无声地开启一道缝隙。守夜的工作人员似乎认得他,没有多问,只默默递给他一个强光手电。偌大的宫城,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敲击在心头。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,勾勒出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巨大而沉默的轮廓,那些巍峨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嶙峋的脊骨。白日的辉煌与威严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