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院长?苏院长?”助理轻声的呼唤将他猛地拽回现实,“关于书院标识在文创产品上的应用比例,您的意见是?”
苏明远猛地回神,指尖瞬间从那隐秘的蜡丸上弹开,仿佛被烫了一下。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,目光扫过投影幕布上那些印着双生魂印的笔记本、书签、帆布包,图案精致,充满设计感。“……按设计团队的方案执行即可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,只有他自己知道,后背的衣衫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濡湿。
傍晚,暑气稍退。苏明远独自驾车,漫无目的地穿过城市的脉络。夕阳的金红色涂抹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,又流淌进喧嚣的车流里。他目光掠过街道两旁,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。
巨大的地铁口灯箱广告牌上,双生魂印在变幻的光影中缓缓旋转,下方是遒劲的“文脉永昌”书法体。公交站台的宣传栏里,它成了某非遗展览的主视觉符号。路边停放的共享单车,银色的车筐底部,赫然也压印着一个缩小版的、线条清晰的云雷星轨图案。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匆匆跑过,看也没看,熟练地扫码解锁了一辆,跨上车飞驰而去,车筐底部的标识在暮色中一闪而没。
红灯亮起。苏明远踩下刹车,停在拥挤的车流中。旁边一辆私家车后窗上,贴着一张同样纹样的圆形车贴。那车贴正对着他,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车厢里皮革和空调冷气的混合气味涌入鼻腔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荒谬与悲凉。他的“胎记”,他的“耻辱”,如今像空气一样弥漫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成了某种不言自明的、被集体膜拜的图腾。这铺天盖地的存在感,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他牢牢罩在其中,无处可逃。
几天后,纽约。联合国总部大楼的会议厅,穹顶高阔,灯火通明,空气里弥漫着多国语言的低语和高级香水的冷冽气息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曼哈顿的摩天楼森林在夜色中璀璨如星河。苏明远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,一身深色立领礼服,熨帖得体,却像一层僵硬的壳,箍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微微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前方,聚光灯雪亮的光柱下,林婉儿身着一袭融合了中式立裁与现代简约设计的白色礼服,仪态万方。她身后巨大的屏幕上,正是那旋转、放大的双生魂印。她正用流利的英文讲述着,声音通过精密的音响系统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,清晰而富有感染力。
“……它并非简单的图案拼接,”林婉儿的手优雅地指向大屏幕,指尖仿佛能触碰到那些流转的线条,“而是古老智慧与现代探索的一场深刻对话。云雷纹,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响,承载着我们先人对宇宙洪荒的敬畏与想象;而这精密的星轨,则代表着人类向无尽深空投去的理性目光。双生魂印,正是这两股力量——血脉的根脉与探索的翅膀——在当下时空的完美交融与共鸣。它是一座桥,一座坚实的、跨越时空的桥梁。”
她微微停顿,目光扫过台下各国代表专注或思索的面孔,脸上带着一种苏明远既熟悉又陌生的、充满使命感的光芒。
“一座桥?”台下,一位金发碧眼、气质雍容的北欧女代表忍不住低声惊叹,她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耳机清晰地传入苏明远耳中,“多么奇妙的构想!它确实…既如此古老厚重,又焕发着不可思议的年轻活力。简直像是…像是时间的魔法。”
“Exactly!”另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代表立刻点头附和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,“一座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伟大桥梁!这符号蕴含的哲学深度令人着迷。”
“桥梁……” 苏明远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,舌尖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。他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再次隔着昂贵的礼服布料,触碰到袖内那枚小小的蜡丸。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,瞬间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。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?多么光辉、多么宏大的叙事。可他的“过去”是什么?是庆朝刑场上刽子手手中雪亮的鬼头刀反射的寒光,是围观人群麻木的哄笑和鄙夷的唾弃,是贱籍文书上那枚比烙铁还烫的、同样纹路的官印!这纹路,在庆朝,是刻在死囚额头、打在流徙罪奴后颈的永恒耻辱烙印!它代表的从来不是对话,而是审判;不是连接,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隔绝!
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无法言说的悲怆猛地冲上头顶,烧得他眼眶发烫。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,想要撕裂这华美的表象,向这些赞叹不已的人们大声嘶吼:看看!看清楚!这“伟大桥梁”的基石,是用什么砌成的?是恐惧,是绝望,是无数像他一样被这纹路钉死在黑暗深渊里的亡魂!
就在这情绪即将冲破堤坝的刹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