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步步踏上太和殿前那宽阔得令人窒息的汉白玉丹陛。石阶冰凉,寒意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上钻。终于,他站在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宇前。巨大的匾额高悬,“建极绥猷”四个鎏金大字在清冷的月光下,失去了白日的耀目金光,反而透出一种幽暗沉重的压迫感,仿佛随时会压垮人的脊梁。
心,跳得如同擂鼓。一种莫名的、近乎宿命的牵引力,让他不由自主地、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强光手电。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,精准地打在那巨大的匾额之上。
光柱移动,一寸寸扫过那些繁复华丽的装饰。突然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就在那巨大的“建”字下方,一块不起眼的承托木雕深处,在强光的照射下,清晰地显露出一组微缩的、无比熟悉的纹路!
盘绕的云雷纹!
线条的走向、转折的力度、那股子深藏不露的狰狞与禁锢之意……与他后颈的胎记,与那如今铺天盖地的双生魂印核心的古意部分,一模一样!
嗡——
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开!苏明远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!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手电筒的光柱剧烈地摇晃起来,在巨大的匾额和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投下狂乱的光斑。
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
庆朝!那所谓的“恩赏”!他金榜题名、琼林赐宴、朱紫加身的风光无限之后,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,内侍总管端来的那碗据说是能“涤荡前尘、永葆清誉”的“玉髓去痕膏”!他那时是何等感激涕零,以为那粘稠的膏药真能洗刷掉他贱籍的耻辱烙印!原来……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去痕膏!那是秘制的、永不褪色的刺青染料!皇帝亲手将那代表罪奴的云雷纹,以“恩赐”的方式,以一种更隐秘、更羞辱、更“永恒”的方式,重新烙印在了他的身上!烙印在了他以为从此光耀门楣的“状元郎”的躯体之上!
“涤荡前尘”?不!是让你永远带着这印记,如同带着一条无形的锁链,无论你爬得多高,都时刻提醒你,你曾是多么卑贱的存在!让你永远匍匐在皇权的阴影之下!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 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笑声从苏明远紧咬的牙关中溢出,在死寂的宫墙间回荡,凄厉得如同夜枭的哀鸣。巨大的悲愤、被彻底愚弄的狂怒、以及积压了数百年的屈辱,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!
他猛地甩开手电筒!金属外壳砸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,光束翻滚了几下,斜斜地照射向漆黑的夜空。
他颤抖着,双手死死抓住自己那件昂贵礼服的立领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向外撕扯!
嗤啦——
坚韧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。纽扣崩飞,在月光下划出几道微弱的银线,叮叮当当地滚落在汉白玉地面上。
夜风,带着紫禁城深处特有的、阴冷的尘土气息,猛地灌入他敞开的衣襟,激得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栗粒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那沉默的、如同巨兽般的太和殿。然后,他高高地、决绝地扬起了头,将整个后颈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!
几乎就在同一瞬间——
嗡——
巨大的嗡鸣声从东南方向的天际传来,由远及近,迅速汇聚成一片密集的光点海洋!那是为即将到来的文化庆典而进行的夜间无人机编队彩排!数百架无人机闪烁着幽蓝、莹白、赤红的光芒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在深邃的夜空中快速移动、组合。
光芒流转,线条勾勒。
一个巨大无比、覆盖了小半个夜空的、由冰冷电子光点组成的图案,在苏明远头顶正上方,煌煌然成型!
双生魂印!
抽象的云雷纹与精密的星轨,在数百米高的夜空中,发出耀眼夺目、却又毫无温度的光芒!那光芒如此盛大,如此辉煌,如同神只降下的图腾,将整个紫禁城建筑群都笼罩在一片迷离而神圣的光晕里。
清冷的月光,如一道凝练的水银之柱,笔直地倾泻而下,不偏不倚,正正打在苏明远暴露的后颈上。
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。就在那颈骨微微凸起的地方,一个清晰的、深青色的印记,被月光清晰地勾勒出来——盘绕的云雷纹路,狰狞而古拙,每一道转折都带着数百年前宫廷匠人刺入皮肉时的冷酷与精准。
天上,是由冰冷科技之光组成的、被亿万世人瞩目的“中华传统文化传承标识”——宏大,圣洁,象征着古今交融的辉煌。
地下,月光映照的,是深深刻在一个穿越者血肉之躯上的、永不磨灭的“罪奴烙印”——渺小,隐秘,承载着个体无法言说的血泪与永恒的耻辱。
一上一下,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,在紫禁城这巨大的权力祭坛之上,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下,在亘古不变的森然寂静之中,遥遥相对,彼此映照。
冰冷的电子光点在高空无声流转,变幻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