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摇头，“我是来接人的。”“接谁？”“接我闺女。”长史一怔：“您闺女在太州？”“在。”老汉从车辕下抽出一根扁担，一头钩着个油布包，另一头挂着个竹篮。他掀开油布，露出三块黑乎乎的馍，还有一小包盐粒。“她嫁在这儿，夫家姓周，是个教私塾的。前年闹蝗灾，先生饿死了，留下她和俩娃，守着三间漏雨的屋。”长史下意识问：“那您女婿……没给您留个路引？”老汉咧嘴一笑，缺了颗门牙：“留了。上月我闺女托人捎到齐州，让我替她销户。”长史愣住：“销……销户？”“对。”老汉把扁担往肩上一扛，油布包甩在背后，“她说，人在太州，户籍在齐州，以后生的孩子，姓齐，不姓赵。”长史猛地抬头。风卷起他袍角，他忽然觉得冷。因为这句话不是气话，是实打实的律令——齐州新颁《垦民户籍条例》第七条明载：“凡入垦者，三日内须赴乡亭报籍，原籍自动注销；其子女出生，即注齐州户籍，承垦田产，享同等待遇。”换句话说，人一旦进了齐州，就不再是赵承业治下的编户齐民，而是山东自立的垦籍良民。这不是逃荒，是易主。长史没再拦。他让开一步，示意军士放行。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进城门洞，阴影吞没车轮，又缓缓吐出车尾。老汉没回头。可就在车影将要彻底消失在晨光里的刹那，他忽然抬手，朝城楼方向拱了拱。不是向长史，也不是向守军。是朝着那面挂在旗杆顶端、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玄色蟠龙旗。那旗上绣的龙，双目圆睁，爪牙狰狞，龙身缠绕着“承天授命”四字。老汉拱手的时候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说了什么。没人听见。但守在箭垛后的年轻军士分明看见，老汉抬起的左手小指，少了一截——断口整齐，像是被铡刀利落切掉的。那是三十年前，冀州大旱，官仓开赈，排队领粮的人太多，守仓兵用铡刀剁掉几个抢位老农的手指，以儆效尤。当时，老汉十九岁，排在第七个。他没抢，只是想往前挪半步，好让怀里快咽气的娘多喘口气。铡刀落下时，他听见自己骨头碎的声音，也听见身后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——那是他妹妹，后来饿死在路边，尸体被野狗拖进沟里，只剩一只绣花鞋挂在柳枝上，晃了七天。老汉没哭。他把断指包进衣襟，背起娘，一步一步走出冀州城。那一年，他第一次听说山东。听说那边有个叫李牧的将军，不收人头税，不征丁壮役，只问一句话：“想不想活？”想，就发地，发种，发粮，发铁器，发房子。不想，就滚。老汉活下来了。他种了二十年地，换了三任东家，熬死两个县令，跪过七次迎恩诏，可直到五十四岁，碗里才第一次见到荤腥——不是肉，是垦区食堂里漂着的一星猪油渣。那年冬天，他孙子出生，取名“念齐”。念齐，不忘齐州。……牛车穿过东市，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，三间土屋，墙皮剥落，檐角塌了半截，门前石阶上积着陈年鸟粪。老汉停下车，没敲门。他蹲下来，从竹篮里取出一把小铲，开始刨门前那片硬土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土屑飞溅。屋里传来动静。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，一张憔悴的脸探出来——三十出头，瘦得颧骨高耸，头发枯黄，鬓角已有白丝。她穿着打了三处补丁的蓝布裙，裙摆沾着粉笔灰。是周氏。她看见老汉，没惊讶，也没哭，只轻轻把门推开，侧身让出一条道。屋里很静。两个孩子蜷在炕角，大的约莫六岁，正用炭条在地上画字；小的三岁，抱着一只豁口粗陶碗，碗底还剩半口稀粥。老汉没进屋。他继续刨土。刨了足足一炷香，刨出个浅坑，约莫尺许见方，深不过三寸。然后他解开油布包，把三块馍放进坑里，又撒上那包盐粒，最后，用小铲把土一层层覆上，轻轻拍实。做完这一切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到周氏面前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周氏点点头，转身回屋，把炕上两只粗布包袱拎出来——一只装着孩子的换洗衣裳，一只裹着几本翻烂的《千字文》《论语集注》，书页边缘卷曲发黑，是丈夫生前逐字批注过的。她没锁门。也没回头看一眼这住了十年的屋子。临出门，她弯腰，把那只豁口陶碗塞进小女儿怀里。“拿着。”她说，“以后，咱不用再喝稀的了。”小女儿懵懂点头，紧紧抱住碗。老汉牵起大孙子的手，另一只手扶住周氏胳膊，把她带上牛车。车轮再次转动。这一次，车上多了三个人，少了三块馍。牛车驶出巷口时，斜阳正落在太州城西门楼上。那里，一队王府亲兵正在更换新旗。旧旗撤下，新旗展开——仍是玄色蟠龙，仍是“承天授命”，只是龙爪之下，多绣了一行小字：“顺天应人”。风很大。新旗猎猎作响，声音刺耳，像在哀鸣。而城外十里坡上，已有上百辆牛车、驴车、独轮车排成蜿蜒长龙，缓缓向南移动。车辙深深陷进冻土，车轮碾过枯草，草茎断裂，渗出微涩的汁液。有人在车上支起锅，烧水煮野菜；有人把被褥铺在车板上，哄孩子睡觉；还有人拿出笛子，吹一支走了调的《山坡羊》。调子歪，词却准：“……莫道君行早，更有早行人。天下无不可耕之地，人间有不愿死之民。君不见黄河东流去，卷尽浮名与浮尘。君不见齐州麦千顷，炊烟直上九霄云……”声音不大，却顺着风，一缕一缕，钻进太州城每一扇没关严的窗缝里。钻进县衙后堂，钻进王府密室，钻进粮草司那堆尚未拆封的霉烂账册夹层中。钻进赵承业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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