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州，宫城。偏殿里点了两盏灯，秋天日短，申时刚过，殿角的光就不够用了。小墩子跪在下首，把林川交代的话，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殿里安静了好一阵。“打关中？”赵珩放下手中的书，有点没反应过来。“你确定他真要去打关中？不是拿这话搪塞，推诿此事？”小墩子点点头：“陛下，奴才问了好几遍，国公爷的确要去打关中。”赵珩眨了眨眼睛，不说话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半天，脑子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过了......清单上写的不是数字，是血。三州七县，入库粮数加起来，不到去年的四成。其中冀州最狠，报上来的数字比账册底子还少了一万石——那是去年存仓耗损的额定损耗，今年倒好，连损耗都省了，直接从账面上抹得干干净净。赵承业把清单拍在紫檀案上，指节发白。他没吼，也没砸东西，就那么盯着纸角上盖着的朱红官印，盯了足足半炷香。帐下站着的粮草司主簿额头沁汗，膝盖微微打颤。他身后两个副手垂着头，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。“冀州府尹是谁？”赵承业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。“回……回王爷，是陈文远。”“陈文远。”赵承业重复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极短，像刀刃划过青砖，“他倒是聪明。”没人敢接这话。陈文远是赵承业一手提拔的，三年前还在户部当个七品主事，如今坐镇冀州，掌一州钱谷、刑名、赋役，连镇北军驻防营的粮秣调拨，也得经他手签押。这样的人，不该糊涂。可他糊涂了。不是糊涂，是算清了账。赵承业知道，陈文远那封“入库清单”，根本不是从粮仓里称出来的，是从衙门后院烧火房的灶膛里扒出来的灰——他早把库房清空了，只留几袋陈年霉米压仓底，再让师爷照着旧账誊抄一遍，朱砂一盖，便是“奉令如数入库”。真正粮食去哪儿了？南边。不是走私贩运，是整船整车，明晃晃往山东拉。赵承业派去查账的三个巡检，前脚进冀州府衙，后脚就被人请进后堂喝茶。茶是好茶，银子是实打实的五十两一锭，装在桐木匣子里，摆在八仙桌上，连封条都没拆。巡检们喝完茶，拎着匣子出了门，回程路上绕道去了趟沧州盐场，在码头上看了半日海船，当晚便病了，高烧不退，胡话连篇，说梦见自己站在麦浪里，金灿灿的穗子一直铺到天边。他们没死，只是不能再说话了。赵承业没杀他们。杀几个小吏，压不住风声；但若让他们活着回来，等于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。他沉默了三天。这三天里，太州城外三十里内，新增了十二处哨卡。每处哨卡配弓弩手二十人，腰刀一柄，铁链两副，另设“盘查使”一名，由王府亲信幕僚充任，持赵承业亲笔手谕，见人即拦，搜身、查货、问籍贯、核路引，无一例外。可人还是在走。白天过不了哨卡，夜里翻山。山径陡峭，有人摔断腿，爬着挪出十里地，硬是蹭到了邯州边界。有人把孩子捆在背上，用麻绳勒进肉里，深一脚浅一脚蹚过冰河，上岸时襁褓里的婴孩冻得嘴唇青紫，却没哭一声——怕哭声惊了林子里的巡骑。更绝的是那些妇人。她们不走大路，专挑坟圈子、乱葬岗、狐仙庙、枯井沿儿走。有次哨卡巡丁追着一对夫妻进了西岭乱坟岗，追到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碑前，人没了。巡丁举火把照，碑后泥地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：“此处无人”。第二天，那座碑被推倒了，碑下挖出一个刚填上的土坑，坑底埋着半截断锄、一只布鞋，还有一块咬了一口的杂面饼。饼还没馊。……十月十七，霜降。天刚擦亮，一辆黑蓬牛车驶入太州东门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钝响，像口破钟被拖着走。驾车的老汉穿一身洗得泛灰的褐布袄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——不是新沾的，是长年累月沤进去的。他没带路引。守门军士横枪拦住，厉声喝问。老汉没说话，只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，巴掌大小，一面阴刻“齐州垦务司”，另一面阳铸“准予通行，验讫放行”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永昌元年九月廿三，监印：李”。军士认得铜牌——那是山东新设的垦区官署所发，全太州只见过三块，前两块是驿卒送急报时捎来的，第三块……是上个月被斩首的户曹参军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。那参军是赵承业安插在齐州的眼线，混了三年，靠告密升到六品，结果昨夜被人割了喉咙，尸首吊在齐州府衙后巷的槐树上，脚底下压着张纸，写的是：“你查我垦田亩数，我查你祖坟风水。”铜牌是真的。军士不敢扣，也不敢放，立刻飞奔去报备。半个时辰后，王府长史亲自赶来，带着两名文书、一盒朱砂、一架黄铜戥子。长史接过铜牌，对着朝阳细看纹路，又用戥子称重——分毫不差，十六钱二分，与齐州官样一致。他脸白了。因为这铜牌背后还藏着一道暗记：左下角一道极细的斜划，非凑近三寸不可见。那是齐州垦务司内部才懂的验真法，连赵承业都不知道。长史把铜牌还给老汉，声音发紧：“敢问老丈，此牌何来？”老汉这才抬头，眼皮耷拉着，脸上皱纹纵横如犁沟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像两粒烧红的炭。“我儿子在齐州种地。”他说，“他分了十五亩，冬麦下了种，春麦也备好了。上月寄信回来，说垦区管事看他老实，让他做了甲首，管着九户人家的灌溉渠。”长史喉结动了动：“您……是来探亲？”“不是。”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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