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6章,盐策论道(1/3)
第一个念头是意外。那张脸不该长在草原上。草原的风沙和烈日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,再好的皮相搁那儿吹上几年,也得糙成一层老树皮。他血狼部的汉子打了好几个月交道,那些人的脸全是黑红黑红的,颧骨上的皮晒得发亮。可眼前这位公主不是。她的脸很干净,这个形容,倒不是汉人脑海里的那种养尊处优的感觉,而一种底子就好、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坏的干净。她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分明,和汉人女子那种柔和圆润的轮廓不同,看上去更......赵景渊没立刻答话。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——那帕子边角已有些泛黄,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草,是早年他母亲还在世时亲手所绣。他擦得极轻,仿佛指尖沾了什么脏东西,又仿佛只是借这动作压一压心头翻涌的潮水。“父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像石子落进深井,“林川不是在抢粮。”赵承业眉峰一跳:“不是抢?那是什么?”“是筛。”赵景渊抬起眼,目光清亮如洗,不闪不避,“他在筛人。”书房里静了一瞬。窗外风过竹梢,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,又被风卷走。赵承业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:“筛什么人?”“筛活人,筛死人,筛将倒未倒的墙,筛该断不断的情。”赵景渊语速渐快,却愈发平稳,“邯州那份呈文,写得天花乱坠,可减产三成,照理该饿殍遍野。可儿臣昨日遣人扮作流民混入邯州南境,亲眼所见——田埂上晒着新打的高粱,碾坊门口排着队等磨面的老农,连县学里的童子,午饭碗里都有半块杂粮饼。粮没少,只是不在官仓,也不在市面上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:“沧州说粮商高价收粮,没错。可收的是什么粮?是陈米、霉豆、瘪麦、掺沙的粟——全是往年积压的劣等粮,市价三文一升,他们出八文收走。可账面上,却是‘大宗采购’,‘平抑市价’,‘稳定民心’。保州更妙,粮行掌柜跑路?跑是跑了,可铺面锁的是前门,后院通着码头,三艘漕船昨夜子时离港,船上装的不是粮,是账册、印信、契纸,还有——”他抬眸,直视赵承业,“——去年秋收以来,所有经手过官仓调度的胥吏名册。”赵承业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赵景渊却仍坐着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未曾开锋却已寒气逼人的枪。“林川要的不是粮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是要让父王知道,您治下七州,三十万石存粮,有二十万石,早就不在您的粮册上;您倚为臂膀的十五位粮道官员,有十一人,早已暗中换了门庭;您以为牢不可破的北境粮运体系,从去年冬起,就被人用‘换账’‘改籍’‘挂户’的手法,一层层剥了皮,只留一副空架子给您顶在头上。”“换账?”赵承业声音嘶哑。“对。”赵景渊点头,“把真粮调走,填上假账。比如邯州仓实存十七万石,账面却记成八万,差额九万,转到沧州私仓;沧州再以‘代储’名义,把这笔账转给保州商会,保州商会再以‘预购’之名,把账面数字拆成三十六家小商号分头认领。一笔粮,走三道账,经七双手,最后落进谁的口袋,查起来得翻三百本底档,跨十二个衙门,而其中八个衙门的主簿,去年都收过林川送的‘润笔费’——不是银子,是青州书院的荐书,是江南织造局的工单,是护国公府新设盐引司的虚职委任状。”赵承业忽然笑了。不是怒极反笑,也不是冷笑,是一种近乎疲惫的、干涩的笑。“好啊……好一个林川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原以为他擅的是商战,原来他玩的是人心。”“不。”赵景渊摇头,“他玩的是时间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旁,俯身拾起地上一张被墨汁污了半边的舆图——那是北境七州的粮道总图,红蓝两色朱砂标着转运路线与仓储节点。他指尖蘸了点未干的墨汁,在图上邯州、沧州、保州三地之间,画了三个相连的圆圈,又在圈外添上细密箭头,指向东南方向。“父王请看。林川没在太州动手,也没在镇北军大营动手。他动手的地方,是咱们眼皮底下最安全的地方——粮道上的每一处驿站、每一座税卡、每一家官办碾坊、每一间转运仓。他不动刀,只动账;不杀人,只换人;不夺权,只‘借权’。借的是您给出去的权,您信任的权,您觉得‘不过是个小吏’的权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重:“他比谁都清楚,一座城崩塌,从来不是因为城墙被撞开,而是因为夯土里的芦苇根烂透了,雨水一泡,整面墙自己就塌了。如今——”他指尖重重一点图上太州位置,“——夯土,已经开始渗水了。”赵承业沉默良久。窗外天色渐暗,暮云低垂,将书房染成一片铁青。“你既看得这般明白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嗓音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可有解法?”赵景渊没答。他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一扇糊着油纸的格扇。冷风灌入,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。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——树干皲裂,枝杈虬劲,枯叶落尽,唯余嶙峋骨架刺向灰天。“解法有三。”他说,声音随风飘来,清晰无比,“但第一策,须先问父王一句:您还信不信得过这七州的官?”赵承业瞳孔骤缩。赵景渊没回头,只盯着那棵槐树:“若信,儿臣便去查账,一县一县翻,一库一库盘,把那十一份假账、三十六家空壳商号、二百四十七个‘失踪’胥吏,全给您揪出来,钉在刑部大堂的柱子上,明正典刑。可这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