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最后一车粮食入了库。沈砚在库房门口站了片刻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。有了这批粮，解州的妇孺老人能踏踏实实过完这个冬天。那些在盐场和垦田干重活的汉子，口粮标准也可以往上提一提。人嘛，肚子里有食，干活才有劲。垦田招募的告示也敢往大了写了。不用再抠抠搜搜算着口粮发放，能放开手脚招人。盐湖那边正在关键节点上。再有一个月，第一批卤水池就能重新投入晒盐。可清淤、引水、修渠，样样都要人力，人力就要吃......清单上写的不是数字，是血。三州七县，入库粮数加起来，不到去年的四成。其中冀州最狠，报上来的数目，竟比往年夏粮还少——秋粮未收，夏粮已空，这哪里是入库？分明是倒贴。赵承业把那张纸撕了，碎片簌簌落进铜盆里，像一场干瘪的雪。他盯着盆里那些灰白碎屑，没说话，只用指尖捻起一小片，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纸边毛糙，墨迹浮在表面，像是仓促写就、又匆匆盖印。印泥颜色太鲜，新得发亮，与旁边“粮草司”三个朱砂小字极不相称——那是老吏用旧印压的，油泥干结，纹路深沉；而“冀州府”那一方红戳，却泛着刺目的胶光，像刚从胭脂盒里蘸出来似的。他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低哑，短促，像钝刀刮过骨头。“谁盖的印？”他问。跪在阶下的粮草司主簿额头抵着青砖，脊背绷得笔直，却不敢应声。他身后两个副手更不敢抬头，三人影子投在地砖上，缩成三团黑糊糊的疙瘩，随窗外树影晃动，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。赵承业没等答案，只抬了抬下巴：“去查。”话音刚落，门外便进来两人。不是侍卫，也不是内监，是穿皂隶服、挎铁尺的刑房老吏。一人捧着册子，一人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。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一套验印模具——黄杨木雕的冀州府印模，三枚，分大中小三号，每枚底下都刻着“天启五年秋验讫”字样；另有一小盒朱砂、一支羊毫、一块湿棉布。老吏不言不语，只将模具按在清单残纸上，取朱砂调匀，覆印、拓印、比对。动作极慢，却极准。半柱香后，中号印模拓出的红痕，与原印轮廓严丝合缝，但边缘一处微凸的豁口，却与清单上那枚“崭新”的红印完全错位。“印模是三年前铸的。”老吏终于开口，“冀州府去年冬换的新印，旧模早该焚毁。这枚……是拿旧模重刻的仿印。”主簿身子一晃，喉头滚动，想辩解，却见赵承业已转过身，望着墙上那幅《北疆舆图》。图上山川河网皆用墨线勾勒，唯独太州以南，至黄河入海口一带，被一道浓重朱砂横贯而过，如一道未愈的伤疤。“冀州守将是谁？”赵承业问。“回王爷，是……是周文远。”主簿声音发颤。“周文远。”赵承业重复一遍，舌尖轻轻抵住上颚，像在咀嚼一个生涩的果核，“他娘还在太州吧？”主簿猛地一颤，额角磕在砖上，发出闷响：“在、在慈恩寺旁赁的宅子，带两个丫鬟，一个老嬷嬷……”“叫她明日进宫。”赵承业说，“本王要见见这位忠臣的母亲。”话出口，满室皆静。不是因为惊惧，而是因为……太轻了。杀一个守将，抄一家满门，不过是一道军令的事。可他偏不说杀，偏不提罪，只叫人娘来“见见”。这一句，比千刀万剐更寒。主簿伏在地上，牙关打战，却听赵承业又问：“黑水部那边，粮运到了几成？”“回王爷，第一批三万石，已过云州……”副手硬着头皮答。“三万石？”赵承业嗤笑，“够喂饱他们三万人几天？三天？还是五天？”副手咽了口唾沫：“说是……先垫付一月口粮，余下……待冬麦初熟再补。”“冬麦初熟？”赵承业冷笑，“他们种冬麦吗？他们连犁都未必会使！那帮马背上长大的蛮子，认得麦苗和狗尾巴草哪个高？”他忽而停顿，目光扫过三人：“你们说，他们真信我给的粮，是白送？”没人敢答。他自问自答：“他们不信。但他们信一样东西——火药。”他踱到案前，掀开镇纸下压着的一封密函。信纸薄如蝉翼，墨色却是极深的靛青，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虎头印——那是护国公府的急递专用印。信只一行字：【火药库已清，硝石尽起，硫磺无存。】赵承业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久到窗外飞过一只灰雀，扑棱棱撞在窗纸上，又慌忙飞走。他没动怒，只是慢慢卷起信纸，塞进袖中。然后抬眼，看向门外。天已近午，日头斜斜照在宫墙金瓦上，反出冷硬的光。墙根下几株枯草，在风里抖着细茎。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平缓，甚至有些倦，“即日起，各州府粮仓加派双岗，凡进出人等，须持本州印信及户部勘合，缺一不可。粮车离仓，须由镇北军押运，沿途设哨，一日一报。”“是！”门外亲兵应声如雷。赵承业却没停：“另，即刻修书致黑水部可汗，就说——本王感其诚，愿以铁器三千件、盐引五百张、耕牛二百头为聘，迎娶其女为继妃。婚期不拘，只待可汗点头，聘礼即发。”这话一出，阶下三人齐齐抬头，脸上全是愕然。娶亲？这个时候？！黑水部可汗年近六旬，其女不过十四，且素有“哑疾”，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。此番联姻，明眼人都知是权宜之计，可赵承业竟说得如此郑重，连聘礼明细都列得清清楚楚，仿佛真要办一场喜事。主簿嘴唇翕动，终究没敢出声。赵承业却似看穿他心思，淡淡道：“哑女好。哑女不吵。”他转身，踱至窗前，伸手推开半扇窗。风猛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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