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黄河引水入城，先保人畜饮水，再灌溉城外的垦田。这工程听着简单，干起来要命。水渠全长十七里，大半是从硬邦邦的冻土里一镐一镐刨出来的。驼城部和党项俘虏一起干，前后折腾了四个多月。死了二十几个俘虏，冻伤冻残上百人。但水渠挖通了。黄河水顺着渠道汩汩流进灵州城的那天，二狗站在渠口，看着浑浊的河水淌过干裂的土地，愣了好半天。周虎在旁边问他咋了，他只说了句“大人说得对”。水来了，人就活了，地也活了。灵......沧州城东的盐市口，青石板被踩得油亮，日头刚爬过屋脊，蒸腾起一层薄雾似的热气。吕掌柜坐在铺子里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，账本摊在柜台上，墨迹未干的数字却像长了腿，一个劲儿往下掉——九月十七，售盐三百斤；十八，二百一十斤；十九，一百四十五斤……到了二十一这天，干脆只卖出去三十二斤，还是个剃头匠买去刮胡子用的。他攥着那张单子，指节发白，额角青筋一跳一跳。窗外蝉声嘶哑，晒得人眼皮发沉，可吕掌柜后背全是冷汗。不是怕亏钱。他是怕上头问罪。大周律明文写着：盐铁专营，私贩者，斩；知情不报者，流三千里。他吕某人在沧州盐务司挂了十年名册，年年考评“勤勉”，连知府见了都点头唤一声“吕老”。可如今，街口那个卖针线笸箩的婆子，坛子里的盐比他铺子里的还白、还细、还干爽，抓一把放舌尖上，咸中带微甘，是海盐经三道日晒、两道风滤、一道竹筛才有的味儿——这手艺，沧州盐场的老灶户都未必使得出。他不信邪，托人悄悄摸了趟婆子的老家。结果回来的人脸色比纸还白，蹲在巷子口啃了半个冷馍，才把话囫囵吐出来：“吕爷……那婆子，是前年黄河决口时，从东明县逃来的。男人死了，俩娃饿死一个，剩下个闺女，跟着她一路讨饭到沧州。上个月初，有个穿灰布袍子的货郎，在她家门口坐了半下午，走的时候，留下一只旧木箱。”“箱子呢？”“开了。里头没盐，就三样东西：一包青盐籽，一册手抄的《海卤提纯法》，还有……一张画着盐滩和风车的草图。”吕掌柜听完，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，咳得眼眶泛红。他忽然想起，上月盐务司下发的公文里，夹着一张盖着兵部火漆印的密札，写着“各州县严查无籍游商，尤防山东流民携技混入”——当时他扫了一眼，只当是例行文书，随手压在了账本底下。如今想来，那火漆印烫得他心口生疼。同一天，沧州西市铁行也炸了锅。赵铁匠的铺子开了四十年，铁砧上嵌着三道刀痕，是当年替军中打过雁翎刀留下的记号。他徒弟小满今早照例去码头取新锻的铁锭，回来时脸色惨白，把一截断铁往师父面前一杵：“师父，您瞧这个。”赵铁匠眯着眼接过，手指一捻，又凑近鼻下闻了闻。铁屑簌簌落下，他喉结动了动：“不是官窑的料。”“不是。”小满声音发紧，“码头上的伙计说，这批铁是‘渤海坊’送来的，签的是河北转运司的单子，可单子上盖的印……跟咱们前年领的‘军器监特供’章，差了半分宽。”赵铁匠没说话，抄起铁钳夹起断铁，塞进炉膛。火苗猛地蹿高，舔着铁身，映得他脸上沟壑忽明忽暗。一刻钟后，他取出铁块，拿锤子一敲——清越一声响，裂纹齐整如刀切，断面泛着青灰光泽，竟无一丝杂质气孔。“这是‘千锻钢’。”他嗓子哑了，“比咱们给边军打刀的料，还多锻了十七道。”小满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赵铁匠盯着那截铁，忽然冷笑：“怪道前几日，河东那边几个老铁匠铺子，夜里被人撬了炉膛，偷走的不是铁，是淬火用的‘冰泉老水’和掺了萤石粉的泥浆……原来是要练这个。”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三天之内，沧州六家老字号铁铺的老师傅，全被请进了盐务司后院喝茶。没人知道聊了什么，只看见他们出来时，袖口沾着灰，手里攥着一张薄纸，纸上印着朱砂写的八个字：“工分计件，薪随技涨”。没人签字，也没人拒绝。而真正让沧州官场脊梁骨发凉的，是布政使衙门后堂那场夜谈。主座空着，下首坐着三个人：盐务司佥事刘炳文、按察使司经历陈砚、还有刚从济南调来的粮储道副使——周安平的亲信，姓沈，单名一个“砚”字，四十出头，面白无须，说话前总先端起茶盏吹三口气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三人影子在墙上晃如鬼魅。刘炳文嗓音干涩：“沈大人，您说的‘布线’，是指临清那边新开的七家染坊？可它们挂的是直隶布政司的牙帖，货走的是漕运总督的船……”沈砚放下茶盏，盏底磕在紫檀案上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刘大人，牙帖能造假，漕船能改舱。但您昨儿派人查过的，那七家染坊用的靛蓝，是从哪里来的？”刘炳文一怔。“德州东郊，有片荒地，三年没种过庄稼。可上个月，有人在那里挖出三口深井，井壁全是青砖砌的，砖缝里渗着蓝汁——那是靛蓝发酵池的排液。井口还插着竹竿，竿头绑着麻布，风一吹，布上全是蓝霜。”陈砚突然开口：“我让人验了布坊的成布。同样一匹松江棉，人家染的色，日晒三年不褪，水洗百次不晕。咱们官办织造局的，洗到五十次，边角就开始泛白。”沈砚点点头：“因为人家用的是‘活酵染法’，菌种养在恒温陶瓮里，每日添三勺麦芽糖水，换一次新醪。这法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两人，“是去年冬，镇北王府遣散的三十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