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墩子抓了抓脑袋。这个……好像确实说得通。“可朝堂上弹劾您的事……”“弹劾才好。”林川说得轻描淡写，“那帮大臣骂我擅自出兵、目无君上、居功自傲……骂得越狠越好。赵承业在太州听到这些消息，他会怎么想？”小墩子脑子里嗡嗡的，但有根线慢慢搭上了。赵承业会想，国公爷跟陛下之间出了裂痕。“赵承业一直在使劲，想在我跟陛下之间打楔子。这回我给他个现成的。国公爷不听圣旨，擅自带兵跑了，满朝弹劾，陛下龙颜大......沧州城东的槐树胡同，天还没亮透，巷子口那家卖杂货的婆子就支起了摊子。她佝偻着腰，把笸箩里的针线、火镰、顶针摆得整整齐齐，又掀开底下那块洗得发灰的蓝布——两坛盐静静蹲在那儿，坛口封得严实，可那股子清冽咸香，顺着晨风往人鼻子里钻，比官盐铺子门口晾着的粗盐垛子还勾魂。巷子深处有户人家刚开了门，一个穿青布袄的小媳妇端着铜盆出来倒水，瞥见那盐坛子，脚步顿了顿，犹豫片刻，还是走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大娘，这盐……真能吃？”婆子眼皮都不抬，只伸出三根枯枝似的手指：“三文一斤，不掺土，不加灰。”小媳妇咬了咬下唇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打开来是几枚铜钱，数了数，递过去：“就买半斤。”婆子接过钱，用小竹勺舀了半勺盐，倒进她递来的粗陶罐里，又顺手往里添了半勺——多的那点，没算钱。小媳妇愣了一下，婆子才抬起眼，浑浊的眼珠里竟有光：“拿回去给你男人熬碗盐汤。他昨儿在码头扛包，肩膀都磨破了皮，不补点盐，夜里要抽筋。”小媳妇鼻子一酸，没说话，攥紧陶罐快步走了。婆子目送她背影拐过巷角，才慢吞吞收起那半块蓝布，把坛子挪回摊子底下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抖开，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。纸是新宣纸，墨迹未干，写着三行字：【沧州东门码头，巳时三刻，三船靠岸，盐二千担，分装三百麻袋，每袋六十六斤整。】【接货人：驼背老陈，左耳缺一角，右袖口缝三道黑线。】【收货处：西关义记粮栈后院井台，第三块青砖松动。】婆子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半盏茶工夫，忽然咧嘴一笑，牙缝里嵌着菜叶，笑得却像庙里剥了金漆的菩萨。她把纸揉成团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与此同时，沧州府衙后堂，镇北王长史李砚之正对着一盏冷茶发怔。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，一份是盐运司送来的“查无头绪”结案呈文，一份是沧州卫报上来的“流民骤增，日均入城逾八百人”，最后一份最薄，只有一页纸，却是用特制朱砂墨写就，字字如血：【九月廿七夜，沧南三十里铺，三十七具尸体埋于洼地。皆系河北流民营中青壮，死因非饥非病，喉骨尽碎，颈侧有青紫指痕。尸身裹草席，未掩面，面朝东南——京师方向。】李砚之的手指在那“东南”二字上反复摩挲，指腹蹭得纸面微微起毛。他不是没听过风声。早在半月前，就有暗哨传回消息：镇北王麾下新设的“河间安抚使司”，连同三处流民营，一夜之间换了管事人。原班人马全被调去修永济渠北段，新来的都是生面孔，说话带南音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佩刀不挂鞘，夜里巡营不打火把，只靠星月辨路。李砚之当时没信。镇北王虽反，可根基仍在河北，军中将校、州县胥吏，十之七八是他亲手提拔，岂容外人插手？可这份尸单摆在眼前，字字钉进他眼底。他起身踱到窗前，推开木棂。天边已泛鱼肚白，可远处运河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，浓得化不开，仿佛整条河都被捂住了口鼻。李砚之忽然想起昨日傍晚，在王府西苑偶遇镇北王。王爷坐在石阶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铁犁铧，那是军垦区新铸的样件，沉甸甸的，铧刃上还沾着黄河滩的湿泥。他没说话，只把犁铧翻来覆去看了许久，最后用拇指抹掉刃口一道锈迹，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听说山东那边，冬麦已经下种了。”李砚之当时躬身应是，心里却咯噔一声。王爷不是农人，更不务农。他一生所谋，唯兵戈权柄四字。可此刻，他竟惦记着千里之外的麦种？那犁铧上的泥，是山东的，还是沧州的？李砚之闭了闭眼，转身回案，提笔蘸墨，在尸单背面写下一行小字：【查流民营账册——自九月十五日起，凡领粮者，须按右手食指印。但近十日，所有印痕皆偏左三分，非自然按压所致。】写完，他搁下笔，唤来心腹书吏：“把这页纸，抄三份。一份送去沧州卫，一份给安抚使司，最后一份……烧了，灰烬拌进王府后厨今日的猪食里。”书吏垂首称是，退至门口，忽听身后李砚之又道：“再替我备两坛酒，一坛给盐运司方主事，另一坛……送到槐树胡同，交给那个卖杂货的婆子。”书吏一怔，抬眼欲问。李砚之已坐回椅中，端起那盏冷茶，吹了吹浮沫，语气平淡如常：“就说，李长史谢她，替王爷看顾了一条街的灯火。”话音落，窗外雾气悄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线微光刺破灰幕，照在案头那张尸单上，“东南”二字，被镀上淡金。同一时刻，沧州以北三百里，霸州境内。一支由三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过官道。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，发出沉闷声响。车上盖着厚油布，鼓鼓囊囊，隐约可见捆扎整齐的麻袋轮廓。赶车的汉子皆着灰布短褐，头戴斗笠，笠檐压得极低，遮住半张脸。他们不说话，只偶尔甩一鞭，鞭梢破空之声清脆利落，像刀锋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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