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起茶杯放在嘴边,微微低着头,余光却在偷摸观察着项谨,只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。
“算了,找机会让太医来请个脉……”他心里有了计较,话锋一转,笑道,“行,那徒儿就不问政事,只问点家务事,这总可以吧?”
项谨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算是默许。
“是关于林四姑娘的婚事。”项瞻放下杯子,身子微微前倾,将昨日与赫连良卿商议的打算,以及此事对稳定萧庭安的深远考量,一一道出。
项谨听着,捻须的手慢慢停了下来,脸上的随意渐渐褪去,露出几分沉思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你想让四丫头做这个联姻的纽带,把庭安那孩子和大乾彻底绑在一起。”
“是这个意思。”项瞻坦然承认,趁机把兵部带来的消息与项谨讲了一遍,完后又说道,“前线战事进展顺利,凭燕叔和徐云霆,世上已经没有能与他们抗衡之人,润州城破只在早晚。我暂时看不出萧庭安有什么别的心思,就算有,仅凭他身上流着您的血,我也希望最后能留他一条性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水榭,坐到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,抓起地上的一把碎石子,一个个随意地往池塘里抛去。
“徒儿没有父母,更没有兄弟姐妹,林如英是徒儿的义姐,那林如锦就相当于徒儿的义妹。她的身份、性情,都是最好的人选。娶了她,萧庭安就不仅仅再是前朝太子,还是自家人。将来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,这份关系都是一种保障,对他、对我、对林家,乃至对整个新朝的稳定,都有利。”
项瞻略一停顿,声音轻了些,“当然,此事绝不强求,婚姻是她一生的大事,我无权替她决定,更不能将她当成随意摆布的棋子。我已请良卿寻机会问问她的意思,只要她点头,林姐姐那边,想必也不会阻拦。关键……在于萧庭安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项谨直截了当地问。
项瞻转过头,重新看向项谨:“请师父以祖父的身份,给他写一封信,只需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,最多提一提我与林家的关系,至于要如何选择,那就全在于他了。”
项谨微微颔首,明白了项瞻的用意——这封信是台阶,是绳索,也是一张温柔却无法挣脱的网。
萧庭安若能顺着台阶下来,不仅性命得保,未来在新朝也必有一席之地,甚至能成为融合南北、缓和矛盾的象征。
而林如锦,则将成为维系这份复杂关系最关键的纽带,她的幸福与否,便与此息息相关。
风险不在萧庭安拒绝,而在他答应后,是否会真心对待林如锦,一旦对她不好乃至磋磨,依着项瞻的脾性,定然饶不了他,哪怕他是自己的孙子。
但,诚如项瞻所言,这是目前能想到的,最可能兼顾各方的法子,乱世之中,又有多少婚姻能全然如意?
“好吧,”念及此处,项谨答应下来,“我帮你写,什么时候要?”
“多谢师父。”项瞻脸色一喜,“您若方便,等会用完早膳就写。”
“这么急?”项谨有些意外,盯着项瞻上下打量两眼,“你方才说南边发生不少事,除了刚才所说的战事,应该还有别的吧。”
项瞻笑了:“您不是不愿听吗?”
“少废话。”项谨瞪了他一眼,“你要是不想让我帮你写那封信,可以不说,早饭也没你的,现在就可以滚了。”
“那不行,您怎么能出尔反尔呢?”项瞻连忙赔笑,重新起身坐回石凳,将扬州之事一五一十道来。
项谨听着,面色渐沉,待听到赫连良平一月之内斩首两千余人时,手中茶盏重重一顿。
“良平这孩子……唉!”他轻叹一声,没再往下说,沉默片刻,才又问,“你打算让他做到什么地步?”
“当然是做彻底。”项瞻很平静地说道,“师父,这不是咱们之前说好的么,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张峰意外离开,这才换成了良平大哥而已。”
“是说好了,不过……”项谨迟疑道,“他是当朝首辅,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,你就不怕他做得过分了,日后被朝中重臣群起攻之,成为众矢之的?”
就在此时,两名内侍端着早膳走了过来。
项瞻等他们把饭菜放好,便挥手将他们打发了,给师父盛了一碗粥,自己也捧起一碗。
“都已经要做彻底了,还顾及什么过不过分?”他边喝边说,“说实话,要不是朝臣拦着,我都想自己去处理了,疯子也好,大哥也罢,只要把事办成了,那就是功在千秋,我自然会尽全力保住他们。”
项谨笑了起来:“你既然已经成竹在胸,方才还说什么拿不准,找我要主意?”
“额,这……这不是习惯了。”项瞻小声嘀咕了一句,旋即把小菜往项谨面前推了推,“既然交给他,那就不想这么多了,吃饭吃饭,吃完了我让人去把清儿和宁儿带来,您没回来前,他们可总是找我念叨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