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抬起手,打断了他。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求?
向谁求?
向那个只认钱的房东?还是向那个把我当垃圾一样扫出来的巨人城工务段?
去挤小陈的工棚?他那个集体工棚,一个通铺睡七八条汉子,汗臭脚臭熏天,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我这副残躯,除了是拖累他,更是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踩进泥里。
目光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移向了书桌。
移向了那台静静躺着的、银色的笔记本电脑。
小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,脸色大变:“野哥!不行!那是你的命根子啊!你所有的资料,图纸都在里面!你以后…你以后…”
以后?
还有以后吗?
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、连狗窝都要被扫地出门的残废线路工,一个被段领导钉死在“安全责任事故”耻辱柱上的人,还有什么“以后”?那些资料、图纸,不过是无用的电子尘埃,是过去那个还算健全、还有一丝价值的林野留下的墓志铭。
现在,活命要紧。
“小陈…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,“帮我…把它…拿过来。”
小陈的眼睛瞬间红了,他看着我,又看看那台电脑,嘴唇哆嗦着,最终,还是咬着牙,一步一步,沉重地走到书桌前,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祭品,将那台笔记本电脑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,放在我手边的床铺上。
冰凉的金属外壳触碰到我的指尖。我伸出仅存的右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指尖颤抖着,抚过那光滑的、带着细微磨损的表面。指尖划过触摸板的位置,划过键盘的边缘…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深夜,为了弄懂一个复杂的线路曲线病害整治方案,敲击键盘时留下的温度和触感。那些图纸,那些数据,曾经是我在这个庞大铁路系统里安身立命、甚至引以为傲的资本。
现在,它们唯一的用处,是换钱。
还能让我在这狗窝里多苟延残喘几个月的钱。
手指停留在开机键上,微微用力按下。屏幕亮起,熟悉的启动界面,输入密码的提示框…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输入密码。桌面亮起,壁纸是雄伟的山峦间,一列火车穿行而过的照片,那是刚当上技术骨干时拍的,象征着曾经对这份职业的憧憬。
没有犹豫。
右手操控着鼠标,点开资源管理器,找到存放重要工作资料的几个文件夹。那些名字——《大秦线K356+200~600段山体滑坡整治方案》、《进口轨道探伤仪操作与数据分析手册》、《历年线路沉降监测报告汇总》……每一个文件夹名,都像一把小刀,在心上划过。我咬着牙,鼠标右键,选择,删除。冰冷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移动,如同生命的沙漏在无情流逝。
最后,鼠标移向回收站,右键,清空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那些承载着过去荣光、技能和价值的字节,彻底化为乌有。
现在,它只是一台空荡荡的、普通的二手笔记本电脑。唯一的价值,在它的金属外壳和内部芯片上。
“走吧。”我合上笔记本的盖子,声音疲惫得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,“找个…给钱痛快点的店。”
巨人城的夜,深沉而冰冷。霓虹灯在远处闪烁,勾勒出城市冷漠的轮廓。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穿透我单薄的外套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左肩断臂处裹着厚厚的绷带和棉衣,但那深入骨髓的虚无感和幻痛,却比寒风更冷。
小陈搀扶着我,像搀扶着一截会移动的朽木,在迷宫般的城中村小巷里穿行。我的身体还很虚弱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,沉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左肩空荡的袖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那令人心悸的残缺轮廓。路人投来的目光,有好奇,有怜悯,也有毫不掩饰的嫌恶,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。
我们避开灯火通明的大街,专挑那些灯光昏暗、招牌歪斜的后巷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烟、垃圾腐败和廉价香水混杂的怪异气味。最终,在一个挂着“诚信寄卖”褪色招牌、门脸狭小、灯光昏黄的铺子前停下。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透出幽暗的光。
小陈用力敲了敲卷帘门下方的小门板。
“谁啊?关门了!”里面传来一个沙哑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老板!有东西要寄卖!急用钱!”小陈喊道。
里面沉默了几秒,传来开锁的声音。小门板被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油腻肥胖、睡眼惺忪的脸,一双浑浊的小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们,尤其在看到我空荡的左袖时,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…一丝看货般的估量。
“什么东西?”胖老板瓮声瓮气地问,门缝开大了一点,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旧物霉味扑面而来。
小陈把我护在身后,拿出那个装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