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马诺诺镇。”林野的声音不高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老周说过,要带我们去称量真相。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,感受着里面那份沉甸甸的托付。“现在,是时候了。”
莎伦看着屏幕中那个被举起的玻璃罐,看着林野眼中燃烧的、与片刻前胜利的狂喜截然不同的火焰——那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决心。她脸上的困惑瞬间消散,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和力量取代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重重地点头,眼神亮得惊人:“好!马诺诺见!我们一起,送老周回家,把真相…刻在天上!”
三天后,马诺诺。
风,带着赤道边缘特有的、仿佛能将一切水分瞬间蒸干的燥热,卷起漫天红褐色的尘土,扑打在林野的脸上、身上。他站在一片巨大而狰狞的矿坑边缘。眼前,是马诺诺矿场的心脏,也是它的巨大伤疤——一个被掏空了内脏、深不见底的巨口。矿洞的入口像地狱的咽喉,被西沉的残阳涂抹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、粘稠如血的红光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、铁锈和某种陈年积血干涸后的腥气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林野穿着简单的帆布工装裤和耐磨的衬衫,与周围荒凉、粗粝的环境融为一体。他手中,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老周骨灰的玻璃罐。罐体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晕,里面灰白的粉末和闪烁的铁屑清晰可见。
在他身后,山谷中聚集的人群无声地蔓延开来。他们并非游客。他们是来自全球劳工组织的代表,肤色各异,神情肃穆,眼神里燃烧着相同的火焰——那是历经漫长抗争终于看到一丝曙光、却又深知脚下这片土地承载着何等深重苦难的复杂火焰。他们每人手中都紧握着一件器物:道尺。
这些道尺不再是林野最初设计的、冰冷光滑的合金模型。它们形态各异,材质不一。有的明显是手工打磨的粗糙青铜尺,表面布满岁月和汗渍留下的深色包浆,螺旋纹路古朴而神秘;有的是高强度工程塑料制成的现代版本,线条流畅,但此刻也沾染了矿区的尘土;还有的是就地取材,用坚韧的硬木削制而成,尺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名字和日期……每一把尺子,都像一件浸透了血泪的圣物。
代表们沉默地、缓慢地移动着,在矿坑入口周围,在那片被血色夕阳笼罩的空地上,围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圆环。他们间隔均匀,面向矿坑中心,将手中的道尺垂直地、深深地插入脚下龟裂的红土地里。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庄严。
“咔嚓”、“噗嗤”…尺身插入干燥坚硬土地的声响此起彼伏,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中回荡,异常清晰。随着每一把道尺的插入,尺身上的螺旋纹路似乎都轻微地亮了一下,仿佛沉睡的古老符文被唤醒。这些螺旋纹路,与矿坑边缘那些因过度开采和暴力剥离而张开的、如同大地伤痕般的巨大裂缝,竟然在视觉上产生了奇异的呼应,仿佛同源的密码。
当最后一把道尺稳稳地插入地面,整个环形阵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。所有的螺旋纹路在同一瞬间,发出了极其微弱、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颤的共鸣嗡鸣。一种无形的力场悄然形成,笼罩了整个矿坑入口。
林野抱着骨灰罐,一步步走向圆环的中心。脚下的红土滚烫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呻吟。他站在圆心位置,脚下是大地最深的裂痕交汇点。他抬起头,环视周围沉默的人群,一张张饱经风霜、此刻却写满坚定期待的面孔在血色夕阳下如同古老的雕塑。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,也带来了矿坑深处那永恒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叹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混合着尘土、血腥和某种沉重历史的气息灌入肺腑。他开口,声音并不高亢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人群的呼吸,在山谷的岩壁上撞击、回荡:
“兄弟们,姐妹们,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最后落回手中冰冷的玻璃罐上,“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说着不同的语言,但今天,我们站在这里,站在被掠夺的土地上,站在被掩埋的骸骨旁,站在无数未闭的眼睛前!”
人群的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。山谷里只有风在呜咽。
“我们带来了尺子,”林野举起手中的骨灰罐,夕阳将它染成诡异的暗红色,“也带来了…被掠夺的证明,被抹去的生命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,“我们带来数学,带来算法,带来我们所能找到的一切工具!不是为了计算利润,不是为了粉饰掠夺!而是为了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秒,目光如同实质,投向矿坑那血盆大口般的深处,投向那无尽的黑暗:
“称量真相!”
“现在——”林野的声音如同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山谷,“开始称量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异变陡生!
地面,猛地一震!
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撕裂,而是一种源自大地深处、沉闷而磅礴的脉动,如同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,被这声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