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量长度、高度、平整度这些最基础的!你们都是老工人,操作卷尺、靠尺、水平尺的基本能力都有!我要的就是工人在‘第一时间’‘按照质检员相同方式’的‘平行测量数据’!”林野耐心解释,“这不需要我这样的专业精度,只需要当时当地,最直接的反应!跟王专他们录入系统的时间差越小越好!数据你们只要能按你们平常习惯的量法写清楚数值就行,小数点后一位还是两位无所谓!”
恩科西率先明白过来:“林的意思,我们要制造一个……工人的尺子!就在他们刚刚量过、做了手脚的位置,立刻用我们的尺子量一次!量出我们看到的真相!”
“对!”林野眼中闪过光芒,“就是真相!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记录!不依赖他们的电脑,不依赖他们的算法!这是最原始的、发生在现场的平行对比!”
几个人明白了这计划的朴素力量。第二天,这个特殊的“平行测量小组”就开始运转。恩科西和阿强像丛林里的潜行猎手,观察着质检员和王专的行动轨迹。老李精准地锁定抽检点。然后,就在目标点刚被“处理”过的余温中,甚至可能质检员前脚刚在角落签完字,后脚就有工人的身影迅速而低调地出现在那里,拿出他们自己的道尺,模拟着刚才看到的检测动作——哪怕姿势并不那么标准——迅速地量一下,然后在林野发的图纸上某个点旁,用笔歪歪扭扭地写下:“高差+5”,或者“缝宽-4”,再记录下时间。
林野则一方面密切关注着自己被分配工作的质量,确保万无一失(不能留下扣分借口),另一方面,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,将恩科西他们收集到的现场描述、时间节点与自己原有的同步观测数据、王专平板上“闪现”过的算法关键词(如“动态区间”、“修正因子”),以及这些工友们粗糙却弥足珍贵的“平行测量值”进行反复交叉比对、关联分析。
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格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呈现。他逐步摸清了这套“算法”的几根关键毒刺:
区间陷阱: 允许偏差的临界值并非固定,会被动态微调。比如“平整度±5mm为许可”,但录入时若接近±4mm,系统会根据预设规则(如“临近月末”、“目标达成压力”)自动激活“风险识别”,将实际±3.8mm的数值,在计算负分点时“按±4.2mm处理”,因为“轻微负分点”和“中等负分点”的累积公式差异很大。±4.0mm可能是分水岭。
修正魔手: 核心就是那个神秘的“修正因子”。它由后台控制,预设了几套不同的权重方案。比如“方案c:月末催收模式”,该模式下任何录入的误差数据都会被套用x1.2~1.5的惩罚权重。一个录入的+4mm偏差,在“因子”作用下可能被计算为等同+5mm甚至+6mm的负分值。王专输入时点的屏幕日志(林野曾惊鸿一瞥)和恩科西记录的工人被扣分惨重的时间点高度吻合。
安全口袋罪: 安全扣分规则看似明确,但“轻微违规”、“可记录事件”的界定极度模糊。一个未及时清理但实际远离工作面的小砂轮片,一次作业间隙因天热摘下的安全帽(在非高空区域,且立刻被提醒后戴上),甚至工人一次正常行走未被留意路面的小坑而失去平衡的踉跄(无人受伤),都成为王专毫不留情录入扣安全分的对象。其扣分的狠辣程度远超罚款时代,且安全分一扣就是伤筋动骨。
铁证开始在积累。林野精心整理着这些资料:日期、时间、抽检点编号(老李记录的精确位置)、质检员或王专姓名、录入的系统误差值、平行测量小组的粗糙测量值(以及是谁测量的)、后续扣分的类型(负分点数量,安全扣分比例)、当时现场的简要描述(由恩科西和阿强口述记录)。林野用专业的统计图表将它们可视化,把王专录入的数值、工人平行测量值画在同一条时间轴上,把各种“修正因子”可能运行的时段用醒目的色块标注出来。一张张图表清晰地显示出系统录入数据与现场实际、与工人即时测量数据之间的系统性偏离,尤其是在月末和“催收期”,偏差呈爆发式增长。他将那份细则作为依据,将王专的现场操作与规则对照,形成书面逻辑批判。
这份报告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发现,而是凝聚了工人观察、工人测量、工人亲身经历的血泪证据链!是老赵被“平整度超标”签字的屈辱,是恩科西眼中愤怒的目睹,是阿强沉默的追踪,是老李超强的空间记忆,是钢筋工学徒被扣掉大半血汗钱后在角落里的无声哽咽。
风暴点在一个沉闷的下午被引爆。王专带着平板,再次来到林野他们小组负责的一片刚完成抹灰的墙面。他漫不经心地比划着靠尺,平板上输入数字的手指却很灵活。
“这边,平整度-5.5mm!超标!中等严重度负分点0.8。”他指着靠近阴角处一个点。林野远远看到,那里似乎有一点小小的、可能是基底不平造成的瑕疵,但范围极小。
“王专员,”林野走了过去,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麻烦您稍等,我看这个点有点特殊。”他没有阻止王专记录,但就在王专输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