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下来,林野的记录本上积累了大量对比数据:
在一处混凝土挡墙平整度检查中,林野的道尺显示误差为±3mm(在项目常规允许的±5mm公差内)。质检员操作平板后,让老赵签字的记录上却写着“平整度超标≥5mm”,对应“中等严重度”,扣0.8个质量负分点。
在管线铺设标高的抽检中,林野的实测值与设计值偏差仅为4mm,在允许范围内,但王专输入的却是“偏差6mm(接近阈值)”,累积“轻微负分点”0.3个。工人辩解说可能是测量点不同,但王专只冷冷回复:“以系统记录为准。”
安全险更是重灾区。一次,工人在作业时,一个轻微松动但未掉落的小螺丝被路过的安全员发现。“可能造成物体打击伤害,轻微违规!扣10%安全分!”根本不容分说。另一次,一个新来的学徒手被焊渣轻微烫伤,自己用衣服简单包了下继续干活。安全员查岗发现,直接记录为“未上报轻微工伤,属可记录事件!安全分扣50%!”那学徒工资低微,基础工资都没多少,这一扣,他的奖金池几乎被清空。学徒当场就哭了,王专只抛下一句:“制度就是制度,下次注意。”
更让林野脊背发寒的是他观察到的系统性偏差。在靠近收工时段、或者管理人员急于汇报“零事故”的日子,抽查会变得异常宽松,录入的误差值会神秘地“卡着”允许范围的下限通过。而每到月末临近结算绩效奖金池时,抽查密度陡然加大,记录的“负分点”也显着增多。一个林野实测只有±2mm的误差,竟会被王专录入为“-4mm(临界误差值)”并标记“特殊因素影响?待核实”。系统会根据这个标记启动一个预设的“修正因子”算法,最终竟累积出了1.5个负分点!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数字编造!
“修正因子…”林野在灯光下梳理着笔记,脸色铁青,“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不同时间、不同目的(比如克扣工资、粉饰太平)而人为调整克扣力度的阀门!王专只是个前台操作员,这‘因子’的权重算法,来自更高层!”他猜测,项目部经理陈明,甚至集团总部的某些人,都可能掌握着操纵这个因子的密码。
第三步,技术破壁。王专的平板成了关键突破口。但这设备有密码,有加密。强攻不行,只有智取。机会很快到来。
王专的手机似乎出了点问题,要连接到电脑上调试数据,但工地上技术条件有限。林野“恰好”路过,技术人员的身份让他顺理成章地被请求帮忙。“王专员,这种接口问题不难,我有带专用的转换线和调试软件,不过得在笔记本上操作几分钟。”
王专犹豫了一下,想着只是传输数据,也没连接内网核心系统,便同意了。林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一边镇定自若地讲解着屏幕上滚动的调试代码(王专完全看不懂),一边在后台快速利用调试工具捕捉设备信息和浏览缓存文件。几分钟内,他已经获取了平板设备的型号、操作系统版本、关键通信端口和……一个缓存中残留的、看似不起眼的内部服务器地址片段和部分加密传输协议细节。同时,他确认了一个信息:平板上的“质量录入”应用,除了前台界面,后台还有一个类似数据中转服务的程序在默默运行,这个服务的日志路径也被他记了下来。
“好了!试试看,王专员。”林野拔掉线,一副轻松的样子。王专看到手机能正常连接了,满意地收起东西:“林工技术果然过硬。”
拿到这些零散的信息还不够。林野知道,必须拿到更直接、更完整的记录数据,才能形成无法辩驳的铁证。他需要一个能同时触及系统底层和现场实际情况的“媒介”。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中那支沉默的道尺,以及……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成型。
“恩科西,我需要你帮我找几个人。”林野召集了老赵、恩科西和另外两个备受绩效折磨又相对有反抗意识的工人——沉默寡言但眼力极好的瓦工阿强,以及心细如发且记忆力超群的钢筋工老李。
“帮我做一个特殊记录。”林野拿出几张他专门打印、清晰标注了区域的工地简图,“每天结束前半小时,我会标记几个特定的位置——通常是抽检可能发生或我们班组刚刚完成不久的区域。恩科西、阿强,你们负责在附近安全位置观察,看清楚是谁在检查,最好能目击或判断他们检查的点和大致操作。老李,你有惊人的方位感和空间记忆,你记住所有你看到的抽检点,精确的位置!王专员他们一走,立刻过去那个被检查的点。”
林野将几支不同规格、崭新的、出厂标定过的道尺分给他们。“记住位置后,马上用这支尺子,在完全相同的位置,按照完全相同的标准和方法,测量一遍!把测量值直接写在这张图上对应位置!”林野强调了“完全相同”几个字。
“测量……我们?”老赵有些迟疑,他习惯了使用简单的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