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便也习惯了身侧多这么一个小影子。
她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,只可惜……
口不能言。
他曾问师父她的哑症,师父只是捻须微笑:“素素的‘不能言’,未必是缺陷。天地大道,本就不落言诠。你且看顾好她便是。”
不仅如此,更奇的是,师父张之维并未按常规传授她金光咒或雷法,反而让张灵玉带着她广泛涉猎:从三洞道藏、丹经符箓,到现代的文史哲思、数理原理,乃至山下学校里的那些“理化生政史地”课本,都成了她阅读的对象。
师父曾一边用手机回着消息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:“咱们这儿,能打能扛的已经够多了。这年头,缺的反倒是明白人。”
至于更深的原因,老人家却只是放下手机,抿一口保温杯里的茶,笑而不语。
而素素也的确展现出惊人的天赋。
她悟性极高,许多需要多年钻研的符箓原理、阵法推演,她往往听一遍便能领会精髓。
那份聪慧,常让愁眉苦脸的年轻道童们羡慕不已。
在实修方面,她对招式技巧的理解也敏锐准确,剑法套路,旁人需练上百遍方能纯熟,她看几遍便能形神兼备;掌法要诀,一点即透,姿态轨迹分毫不差。
唯独体质似乎天生与刚猛强劲的炁力修炼无缘。
换而言之,她只能学会一点,花架子。
张灵玉曾试着带她加强体能,增加训练,直到某天看见小小的素素累得身上浮肿却仍依旧含泪坚持的样子,他终于停下,不忍心地拿出药箱,低头为她处理伤口。
后来师父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,强求反伤根基”,这事才算作罢。
如此,她近乎一个无可挑剔的弟子。
唯独不能言语这一点,像精致瓷器上的一道天然冰纹,非但未损其美,反而让她身上那种过于完整的“完美”有了一丝真实的裂痕,让她从那个令人仰望的“天才”形象里走出来,成了一个也会疲惫、会疼痛、需要被关照的“人”。
太完美了,总会让人感觉不真实。
“书又落下了。”他弯腰拾起她脚边的《云笈七签》,掸去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素素接过,抱在胸前,乖乖走到他身边。
她从未被要求换上道童惯穿的青衣,烟紫裙衬得她腰身纤细,已有少女雏形。
师父张之维在这件事上格外宽容。
府中上下便也默认了她这一袭不同,仿佛她本就是该这样,如寻常女儿家般长大,只是恰巧长在了这天师府里。
看着乖巧的师妹,张灵玉下意识地想抬手揉她头发,指尖将触未触,又收了回来。
这不合礼数。
他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袖口,语气放得更缓:“你虽不能言语,功课却从不落下。只是饭食定时,亦是修行。”
素素仰脸看他,眼神清透。
像一朵云霄上的仙葩。
张灵玉想。
此刻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天师府的长廊里。远处传来弟子们晚课前清扫庭院的洒水声,混着几声清脆的鸟鸣。夕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。
素素忽然伸手,轻轻揪住了张灵玉雪白的袖口。
他脚步微顿,侧过脸。
却见她指了指廊外——一株老腊梅的枝桠间,不知何时筑起了一个小小的雀巢,几只雏鸟正探着头,啾啾待哺。
张灵玉看着那巢,又低头看她。
她眼里映着暮光,有种柔软的期待。
灵玉师兄,你看,小鸟。
张灵玉一时看得怔住了。
此刻她脸上绽开的那种神情,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——那是杂糅了欢欣、静谧、纯粹,以及全然天真的无邪,最终融汇成一种极为动人的模样。
她非常容易幸福。
一点点的快乐,就足以让她感觉到幸福。
直到素素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子,他才蓦地回过神来。
“……咳。”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方才竟望着她出神了那样久。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微微仰起的纤细颈项,和那紫裙束裹下不盈一握的腰身时,心头莫名一悸,仿佛被什么极纤细又极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耳根隐隐发热,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。
……太纤细了。
不好好吃饭,怪不得这么瘦……
“……走吧。”他终是任由她牵着袖子,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,“再晚,素斋该凉了。”
天师府虽不缺服侍的道童,但张灵玉教导素素这些年,许多事仍习惯亲力亲为。
用饭便是其一——她不能言,他便学着从她细微的神色里,分辨菜肴的咸淡、她的喜好。
太乖的孩子,总会被偏爱的。
(试吃一下,哈哈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