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刚升高,阳光还很稀薄,照在地上,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。
负责耕种的小队已经出城了。
统共三四十个人,扛着锄头和铁锹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竹筐和一袋袋麦种。
正是秋翻整地的时节,头茬土豆和番薯已经收完,地要趁天晴赶紧翻出来。
抢在入冬前,把冬小麦种下去。
这可是来年的口粮,马虎不得。
“快点快点,趁着风还不大,赶紧把这一片翻完。”
领头的小队长姓田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,脸色被边关的风磨得跟老树皮一样糙,但嗓门洪亮依旧。
“就剩下这一小块儿地了,赶紧翻完,赶紧撒种子。”
“老天爷赏脸,咱们也得争气,谁偷懒,我就让谁多吃俩窝头。”
士兵们哄笑起来。
谁都知道队长的威胁有多不靠谱。
窝头那是惩罚吗?
那是加餐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士兵们在田地里四散开来,脱了外衫甩开膀子干活。
有哼着小曲的,哼的是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山歌,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拽不回来;
有跟同伴打赌的,赌今天谁干的活计最多,输了的给赢家洗半个月袜子。
谁也没注意到,远处的地平线上,正悄悄地、缓缓地冒出一条黑线。
那条黑线最初像一抹墨渍,落在天和地的交界处。
然后,墨渍开始蠕动,扩散,拉长。
眨眼间,黑线迅速扩大,如同决堤的泥石流一般越来越近,轰隆隆的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。
那不是风的声音。
那是马蹄铁踩在冻土上的声音,沉闷而急促,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地面上擂动。
是蛮夷铁骑。
早就埋伏好的蛮夷铁骑。
秋收时,他们就已经来过几回。
头一回是试探,第二回是骚扰,第三回是真刀真枪地抢。
虽然,每次都没抢走多少粮食,边关的弓弩手也不是吃素的,早就在田边布置了交叉火力。
但是,他们也尝到了甜头。
哪怕抢走一袋番薯,那也是白得的。
如今,田里的庄稼收完了,剩下的只有种子。
种子也行。
种子比粮食更值钱。
有了种子,明年就能自己种,不用再大老远跑过来抢了。
这账,蛮夷人算得明白。
与此同时,负责北城门巡逻的一小队士兵,也发现了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冒出的那条黑线。
巡逻士兵第一时间吹响了示警的号角。
低沉的号角声,“呜呜呜”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,沿着城墙传进城内。
关内关外,号角同时吹响。
如果精确计算,关内的示警还要早于关外。
安冬的大嗓门本就极其恐怖,一声喊出,声震屋瓦皆在抖。
加上大喇叭的扩音效果,那声音就像平地一声惊雷,顿时炸得整个统帅府都弹了起来。
厨房里的厨子吓得锅铲掉进了锅里,溅起一锅热油;
马厩里的军马集体嘶鸣,差点把马夫顶翻;
正在走廊上边走边打哈欠的小五,被震得咬到了舌头,“嗷”一嗓子跳了起来。
整个边关驻地从睡意中炸醒了。
将士们从营房里冲出来,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蹬蹬声。
兵器的碰撞声、盔甲的摩擦声、战马的嘶鸣声、各级将领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,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忽然睁开了双眼。
边关各处的战鼓几乎同时敲响,鼓点沉闷而急促,像一柄重锤擂在每个将士的胸口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快……
这不是擂鼓,这是在擂命。
顾聪从屋里冲出来,盔甲还没系好,一边大步流星,一边把头盔往脑袋上扣。
孙鹏程紧随其后,左右手各拎着一柄长枪,跑起来虎虎生风。
关内,忙而不慌。
将士们训练有素,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,组队出城。
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。
而此时北城门外的田地上,情况已经万分危急。
田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,扯开嗓子嘶吼,声带都喊劈叉了。
“快撤,快!”
田队长站在队伍最后面,一边往后退,一边朝奔跑的士兵们挥手。
他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人声,还在拼命喊。
“把工具和麦种都带回去,不要管别的,麦种不能丢。”
几个扛着锄头的年轻士兵,已经跑出了一截,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,纷纷抢着去抬那个最大最沉的竹筐。
筐底用粗麻布垫了三四层,里头装的是整整一筐麦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