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十月中,土地说上冻就上冻,老天爷可不等人。
都想着,要赶在土地上冻之前,把麦种洒下去,让它们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冬天。
来年春天醒过来,蹭蹭往上蹿。
队长们喊着号子,嗓音粗犷却透着兴奋。
秋收打了满仓粮,冬麦再种下去,往后一年两季,丰衣足食。
这在边关祖辈人眼里,做梦都不敢想,现在却是实打实地干上了。
有士兵在地里唱起了小曲,五音不全,跑调跑得连老牛都哞哞抗议。
但,谁在乎?
能在地里安心唱歌的日子,就是好日子。
……
统帅府里。
紫宝儿是被凉醒的。
不是炕凉,恰恰相反……
是炕太热。
半夜睡得四仰八叉,把被子蹬到脚底下去了。
小脚丫露在外面晾了半宿,冻得凉飕飕的,硬是把她从美梦里给拽了回来。
果然,热炕与踢被子天生是一对冤家。
炕有多热,被子就有多容易被踹飞。
这事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。
早在紫宝儿来边关之前,就把盘火炕的法子通过书信传给了孙鹏程。
字画结合,好几大张纸,画着俯视图和剖面图,把盘炕的门道讲得明明白白。
火炕这东西,说穿了就是让灶膛里的烟火在炕面底下走一圈,再出去。
省柴火不说,还蓄热。
孙鹏程收到信的时候还纳闷,这丫头到底是干什么的?
怎么啥都会?
后来想想算了,不琢磨了。
天才的事,他这个庸才琢磨不明白,也是很正常的。
于是大兴土木。
开始加固防御墙、修路、盘火炕、安装玻璃……
现在,北地边关的营房,几乎全都盘上了火炕。
新建的房屋更是升级。
不但有火炕,还加装了地热。
这个冬天,将士们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,不会再像往年那样,睡着睡着就被冻醒了。
往年怎么睡?
裹着棉被缩成虾米,脚底下还得塞个灌了热水的皮囊。
半夜凉了,再起来换水,一宿折腾个三四回是常事。
很多时候,边关连水都是奢侈,那就只能是硬抗。
现在?
炕上一躺,热乎乎的,跟窝在春天太阳地里似的。
老兵们感动得要哭。
打了半辈子仗,头一回冬天不用挨冻。
单凭这一点,这些耿直的汉子们,就能把紫宝儿给供起来。
紫宝儿坐起来,看了看陌生的环境,心中微微叹了口气。
她环顾四周……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,土墙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,窗边摆着一张粗糙但还算结实的木桌。
桌上有盏油灯,灯芯刚熄,还冒着缕细细的青烟,丝丝袅袅飘散在晨光里。
这屋子是顾聪特意给她安排的,离他自己的房间最近。
窗子朝南,阳光最好。
炕上铺着厚褥子,被褥都是新缝的,棉絮弹得松松软软。
嗯,没错,都是他们梧桐村出品。
可再暖和再舒适,也不是她在梧桐村那个堆满小玩意儿和零食的宝阁。
都说梧桐村穷。
她刚醒过来的时候,梧桐村还是远近闻名的穷窝窝。
土坯房、破窗户、粮食不够吃、冬天冻死过人。
可是跟边关比起来,梧桐村简直算得上是小康。
边关的穷,是骨子里的穷。
不是人不勤快。
这里的士兵比谁都拼。
是土地没产出,是补给跟不上,是一场风沙能把一年的收成全毁了。
她昨天在城楼上往远处看,目之所及,一片苍茫。
山是光秃秃的山,地是硬邦邦的地,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。
可就是这样恶劣的环境,这帮当兵的硬是扎下了根,把营房当成了家,把田地当成了战场。
这叫啥?
石板上种瓜,硬生生刨出了活路。
她紫宝儿,敬重这样的人。
“小小姐,起来了吗?”
外间的安冬听到里屋的动静,探头进来看。
她一只手撩着帘子,另一只手还端着个铜盆,里头是刚烧好的热水,热气腾腾的。
这一看,安冬差点笑出声。
紫宝儿微闭着双眼,盘着小胖腿在炕上打坐。
三岁的小身子板还算直溜,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指尖微翘。
那姿势,那神态,活脱脱一个得道老僧。
不对,是得道小僧。